她被同一个人抛弃了两次。
从无到有,再到无,比之第一次的抛弃,更让人寒心。
她气得全身发抖,恶狠狠地盯着这个带给她生命的女人,有一瞬间,甚至想跟她同归于尽。
可是,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为这样的人是不值得的,她才还不到十八岁,大学通知书还没来,她还有梦想,还有很多很多风景没看过。
她绝对不能屈服。
她绷着脸冷静下来,一言不发盯着窗外,似乎已经妥协认命。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一会说晕车要开窗,一会装作不舒服说车开太快了,司机换到右侧的慢车道降低速度。
她瞅准时机,快速从后座的车窗翻出去,又咬牙滚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火辣辣的太阳照在身上,有些刺眼,身体的疼痛慢慢袭来,视线逐渐模糊,昏迷的前一秒,她看到惊恐奔过来付敏霞和落后一步的司机,勾了勾嘴角,无声轻笑。
她在附近县城的医院躺了一个多月后,被付敏霞带回景泉。
……
“……她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又去景泉养病,我正好放暑假,便也留在那里陪她。”
“她每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发呆,不言不语,不哭不笑,偶尔心情好会坐在窗下看书。”
随着何文君的叙述,徐林脑海中浮现出十七岁的樊如音孤零零的样子,她一定很难过吧,怎么没有人抱抱她。
“有一天,她妈在厨房做饭,我写完作业,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广告时,洗了一串葡萄吃,葡萄很甜,带着冷气,爽口又消暑。”
“我刚坐下吃了几颗,心中想到她,便起身想去问问她吃不吃。”
徐林心跳加快,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门没锁,我轻轻一拧就开了,房间里的温度很低,扑面而来的凉意,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我说,‘姐,要不要吃葡萄?可好吃了’,可是话没说完,鼻尖先飘来一丝血腥味,然后越来越浓。”
“我木愣愣走进去,看到她躺在床上,手腕在滴血,顺着床沿留下来,地上红殷殷一团,四处蔓延,好像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
徐林的脸骤然失去血色,那只何文君口中的怪物仿佛一口咬上他的脖子,他捂着胸口,觉得喘不上气,眼前一片流动的红,一点一点将他包围。
当时,何文君被吓着了,装葡萄的碗滚落在地上,甚至不敢上前去看樊如音,惊叫一声,就冲去厨房叫来付敏霞。
付敏霞又怒又气,她看着她抖着手去探鼻息,六神无主地叫救护车,想抱阿姐下楼又无从下手。
“白瓷碗碎成几块,葡萄滚落一地,变成了红葡萄,猩红刺目,与她苍白的脸形成强烈对比,我终于反应过来,忍着干呕的冲动,爬到床上去拉她的手。”
那天以后,她天天坐在阿姐的身边看着,晚上也要跟她一起睡,就算睡着,也会时常从梦中惊醒。
阿姐见她这样担心,笑着安慰她,‘别怕,我不会有事的……我们还有很好的明天,还有很长的人生……不会在这里……断掉的……’,她抱着阿姐哇哇大哭,心中那些虚无缥缈的惶恐害怕终于化为实质性的泪水。
她脸上带着笑,憧憬未来,‘我还要上大学,还要工作生活,还要恋爱结婚,你也一样,要读高中,要上大学,也许还要考研究生……’
……
在景泉养病的那段时间,樊如音没有矫情地要死要活,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
除了不与人交流,她几乎是一个正常人。
其实,她一点也不想在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更不想与付敏霞抬头不见低头见。
可是,她能去哪里呢?
大学没开学,她也还没入学。
奶奶被樊明斌接去了外地,那个司机是镇上的人,虽然付敏霞没有明说,但她跳车的事大概已经谣言满天飞了吧,她回去定会遭受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八卦说教。
她沉默地等着离开,同时也计划着打消付敏霞的念头。
她知道,付敏霞不会轻易放弃,眼下的忍让退步只是放松她的警惕,然后会在某一刻再给她致命一击。
刚好,她也是。
这样看来,她们不愧是母女,同样的执拗,同样的善于伪装。
那天下午,她算好时间,准备在付敏霞叫她吃饭时给她留下印象深刻的一幕。
窗外灿烂的阳光,房间一地血红,还有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儿。
不曾想,被文君提前撞见,没达到预想的样子,倒还吓着她了,真是不该。
她应该考虑推演得再周全一些。
不过,也够了。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她要命,但是她心狠,且无所顾忌,付敏霞不一样,她想用她换富贵荣华。
高下立判,所以她暂时赢了。
临近开学的某一天,她悄然离开,五年不曾踏入景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