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林俯身,将自己的脸送到离樊如音更近的地方,闭眼摇头。
“没事。”
掌下的皮肤温软,带着棱角,摸起来有湿濡的痕迹,很快,又有温热的液体滑到指尖。
樊如音认真瞧了瞧,发现眼眶也红得不像话,里面玻璃似的眼睛又黑又沉,温柔专注地注视着她,仿佛带着浓烈的情感。
她弯起眉眼,轻笑。
“你这个人好奇怪,为什么要哭呢?”
“没有,是空调温度太低,冷风迷了眼。”徐林偏头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扬着笑意否认。
樊如音没说话,转头四处看了看,发现已经回到熟悉的地方,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的,基本没多少印象。
不过,她隐约记得最后的记忆是,看见徐林与何文君站在树下说话。
她大概猜到他们会聊什么。
但是,她竟然奇异地平静。
那些不好的,阴暗的一面,终究是要裸露于阳光之下。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害怕她、厌恶她,然后离开她。
——
樊如音慢腾腾坐起来,离徐林远了一些距离。
“文君都告诉你了?”声音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漠然,脸上的神情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徐林不解地看着樊如音远离的动作,紧跟着以鸭子步的姿势靠近,摇头又点头。
“应该是。”
“那是她的视角以及她的猜测和想象。”樊如音侧头,盯着不远处的徐林,脸上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想不想听听我的视角?”
一瞬间,徐林后背冒起细密的汗意,不是因为即将得知真相的兴奋,而是这之后引起的后果。
他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慌,一种会被樊如音毫不留情推开的恐慌。
“不想!”徐林立刻否决,为了表明态度,又快速重复了一次,“我不想,如音。”
樊如音勾了勾嘴角,对他的行为、话语视若不见,转而自顾自说起来。
“很小的时候,付敏霞就和樊斌离婚了,然后去了不同的城市,我作为累赘自然就被抛弃了。”
“后来,他们又各自再婚,有了新的家庭,我被忘的一干二净,仿若不存在。”
“但是啊,我一点也不难过,可开心了……”樊如音眉开眼笑,似乎真的很开心,只是情绪逐渐稀薄,“……因为没人管我呀,奶奶也只提供温饱,说我是冷心冷情的小怪物,其余的,我想做什么做什么,想怎么做怎么做,那些同学可羡慕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倘若一直这样,也就罢了,我自会好好读书,然后离开那个小山村,可是……”
樊如音直勾勾盯着窗外,声音很轻“……她为什么要回来呢?”
夜深人静,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徐林悄然握住樊如音的手,目露担忧。
“你知道吗?她用大半年的时间编织了一个名为母爱与补偿的谎言……我本来不信的……但是,她伪装得太好了……”
其实,那个时候,有一个中年男人来看过她们几次,她以为是付敏霞新交的男朋友,即使心里排斥,面上却也没有过分拒绝他的亲近与讨好。
而对这一切心知肚明的付敏霞,从未说过一字半句,甚至默认了他的骚扰,对于她的不喜也视而不见,最多打着哈哈轻轻揭过,还要玩笑似地打趣她内向害羞。
后来的后来,她才发现一切早已初现端倪,只不过,她被母慈子孝蒙蔽了双眼。
“她……好恶心啊……”
樊如音转头面对着徐林的方向,双眼空洞,弯了弯嘴角,吐出一句话。
“她准备将我送给一个很有钱的老男人,年纪比樊明斌还大上几岁呢……”
平地一声雷,徐林跌坐在地上,惊愕地望着一脸无悲无喜的樊如音,嘴角勾着的一丝笑像是嘲讽,又像是轻蔑。
“什么?”
“当然,我并没有说老男人不好的意思,每个人都会有老去的一天。”樊如音点了下头,简单地说,“就是因为这个,她才回来找我的。”
“你看,她这时候想起来她还有一个女儿了。”
徐林的脸色因愤怒而充血,樊如音看到他额角与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心底埋藏最深的秘密被说出口,似乎也不是想象中那样难以启齿,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
她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具体原因,就连文君,也只是一笔带过,徐林是第一个。
以前,她藏着掖着,很怕别人知晓,现在随便吧,要走的人,想走的人,都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她不被父母喜爱,被他们抛弃,被妈妈欺骗,被妈妈视作交换金钱的物品。
她承认了,付敏霞不爱她,或者准确点说,不够爱她。
曾经,她会给她扎漂亮的小辫,会折一支苹果花插在她的书包,会在下雨天背着她去学校。
那些儿时的温情记忆,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前程锦绣,富贵荣华,都比她重要。
樊如音安静地说,“她再次放弃了我,徐林。”
瞬间,徐林的脸色转为青白,嘴唇蠕动颤抖,压在樊如音的手背上的手指难掩颤栗。
“不要这样说,如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