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舟江轻笑,低头看着淮欢:“我很冷静。”
他很冷静地握着剑,很冷静地将它穿过淮欢的胸口,又很冷静地拔出剑,任淮欢的身体软软地掉落在地,只剩下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淮舟江握剑的手。
淮欢的最后一眼,夹杂着不敢置信和悲伤,始终未能阖上。
血肉穿刺的声音,液体泼溅在柔软布料上的销声匿迹,无不刺激着淮舟江的神经。但他看着倒下的淮欢,血液从她口中流溢而出,脑中却不合时宜想到——今日还未来得及吃早餐。
“淮舟江,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淮兴站起来质问淮舟江。淮舟江看向他,淡淡地笑了:“不要生气,笑一笑。”
“呸,笑个屁,我听你的鬼话!”淮兴极为恼火,冲过来抓住淮舟江的衣领,“你知道你都杀了谁吗?你的族人!你看看你,被魔教那个路衹蛊惑成了什么鬼样!”
路衹?不,和路衹无关。
路衹已经尽力为自己祛除心魔了,是自己,失败了。
淮舟江能切实地感受到,杀戮的愉悦充盈着身体。身心仿佛焕发着另一种活力,这就是用人血滋养的心魔。
他拿剑,一下穿过淮兴的身体,再让身体染上血色。
然后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同样的举动,在这片荒原上,最终只剩下他一名活物。
他缓缓倒在地上,只觉得内心有什么东西正在闭合,一种满足感由内而外充斥全身。像是回到了母亲的肚子里,温暖地被羊水包裹着,安宁地睡去。
“你睡了,可是给我留下了不少难题啊,淮少主。”
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伴随着近来时常听见的笛声。淮舟江缓缓掀起眼皮,恍惚地盯着光秃秃的太阳,声音沙哑:“尊上,我失败了。我杀了所有人。”
“不,你成功了。在这场幻境中,你让自己与心魔合二为一。从此,你便是不折不扣的魔门之徒,也该是,我最忠诚的手下。”
淮舟江一愣,眼前慢慢变得清明。
太阳变成了月亮,荒原变回了树林,千灼枝被敖珩压制在手下,而自己——
他抬头看去,路衹的脸略微苍白,轻轻地冲他笑着:“出来了?千灼枝的幻术不容小觑,但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多少算因祸得福吧。”
淮舟江仰着头:“尊上……”
尊上终于来了。
他闭了闭眼。
一切都是幻境。他没有杀人。
他的脑海中不断演练着杀戮的画面。有的极慢,能让他看清每一滴血的轨迹,有的极快,转眼间躯体便倒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风云变幻,被杀的人变成了自己。淮舟江抓着粘住血锈的剑,一下一下地刺着对方的要害,看着对面的淮舟江眼中露出不甘,自己胸口的火焰便再次燃起。
“唔……肩膀有点痛。”
听见路衹的话,淮舟江立刻睁开眼,在路衹左肩看见一道剑痕。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淮舟江发现路衹身上四处是被洞穿的小口子,缓慢地流着血。淮舟江震惊地抓紧路衹的衣襟:“尊上,您怎么……”
路衹笑得不怀好意:“想知道?”
淮舟江见他这副模样,略微放下了心:“嗯……”
“是你刺的,在幻境中,你刺了人对吧。现实里总要有人代替,不能是淮丈,不能是淮山,那就只能是本座了。”
淮舟江霎时脸色发白,嘴唇颤抖:“尊,尊上……您,对不起……您没事吧?”
淮舟江挣扎着想要从路衹身上下来,好让路衹轻松一些,却没想到路衹抱他抱得更紧:“放心,小伤。本座还有护体罡气,忘了?”
淮舟江眉头紧皱:“可是这些伤……”
“不愈合的缘故是有几丝魔气,本座倒是想利用它们让武功精进一步,若是淮少主能帮忙,那自然更好不过。”
“若尊上需要,属下万死不辞!”
被路衹这么一说,淮舟江再也不敢回味方才杀戮的滋味。只是缓过神来,看着倒在地面的淮丈等人,内心有种愧疚感。
愧疚感下,压抑着蠢蠢欲动的杀意。
这杀意,伴着某种自毁的倾向。在眼前恍惚的无数画面里,淮舟江都看见自己斩断所有羁绊后,杀死了自己。
心魔还是改变了他。他抚摸着自己胸口,那一处正有着某物踏实欢快地跳动。
他知道,自己终究到了脱下“淮少主”这个冠冕的时刻了。
在他能控制自己的杀意前,他不会再接近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