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下山后的天地,令照夜震惊,天下空茫,不见一人。虽有奇花异草恣意生长,也有奇形怪状的兽类在荒野奔窜游走,却唯独见不到其他。
空旷间的孤独,如蓬莱山上的那汪浅潭漫上了照夜的心头,让他终于明白阿轻为何将屠鹿视为乐趣,在这寂寥间,怕也只有那些才算得趣味。
那他呢?府山君会寂寞么?
几次照夜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又嚼了下去。
他们遇水而饮,遇山而绕。夜幕降临时,躺在说不出名字的巨型叶片上看月亮,寂静有时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去了哪?”照夜终于忍不住问,难道都在厚土那地方?
“没有他们,只有我们。”府山君的回答像一道闷雷,隆隆作响。
“是不是这一切都被葬鹿祸害了,才会这样?”照夜早从阿轻嘴里知晓了葬鹿的凶险。
府山君沉默,照夜把目光投向大公鸡,雀老悠闲道,“你看我也没用,要老朽说,这天地是个牢笼,你信不信?”
“牢笼是什么?”照夜问。
“就是把你关在屋子里,永远也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为何外人不能进来?”
“前些日子,阿轻被你师父关在那瀑溪洞,你进的去?”雀老不答反问。
照夜恍然,原来这天地,不过是个大一些的山洞,他们都出不去么?师父也出不去么?
“杀鸡的竟糊弄你,可别信他。”说时,府山君揉了下照夜的头,朝着雀老打趣,“人老了,就容易多愁善感。”说罢站起身,照夜跟着府山君也站了起来,他心中虽有疑惑,却什么都没有再问。
忽然,就听得朱雀划破长空的阵阵嘶鸣,犹如不停歇地想要挣脱这天地束缚。刺耳的啸音回旋于天际,雀老那赤红如火的羽翼也好似在大地上燃烧。
“走了。”府山君握住照夜手腕,两人纵身跃上了鸟背。
照夜看向对方扣住自己的那只手,暗暗握紧了拳,心头随之又罩上些说不清楚的坚持。出不去又如何?想起这些时日的相处,竟让人觉得就算这天地是牢笼,只要师父在身边,连牢笼里的风都是暖的,哪怕一辈子被锁在这里,自己也不会觉得腻烦 。
这时起,照夜终觉自己有了归处,那名字叫望月。也明白那诗句的意思。
“照夜月无声。”照夜低语,夜是自己,月是师父,果真他们很配。
......
之后的记忆,在照夜心里,像一层摸不到边的雾,湿漉漉的,迷迷蒙蒙的只有黑。
黑,成了府山君带他来这里的唯一印象。
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与厚土的牵扯竟会这般深远,甚至都怀疑自己是被生生剜去的那部分“黑”。
厚土,只有黑,除了黑,还是黑。无边无际,再无其他。
这里没有脚印,没有花草,没有兽类。甚至连阿轻与他讲过的那葬地,枯木朽林,迷障沼泽都没有。视野所及,只有延伸至再也看不到尽头的黑,那黑,如粘稠的泥泞,深不见底,又漫无边际。
这黑色本就令人惶恐不安,甚至连府山君为何带他来这里都变得令人沮丧不已。
很快的,照夜还发现那黑色是活的,正贪婪地吸收着自己投出去的目光。不仅如此,伸手去摸,竟如实物般粘稠,甚至一瞬间,让人有了一种融化其中的错觉。他感到自己正急速在这黑色里融化,消失。耳边还传来无数个听不清的低语,它们在嘶吼,咆哮。最后,竟清晰的闪过一个个破碎扭曲的身影,它们......它们难道都是自己吗?
仿佛他本该融进这黑暗,这里才是他照夜真正的来处!
不......他不要这些。
他不是这些黑泥!
更不是被那双模糊的手不停地一个个捏出来,高矮胖瘦随意无比。更不会如它们那般朝生暮死,日升而生,日落而落。
一个个无数个亿万个!
不是!
不是这样的,对不对?
他看过蓬莱山的日出,也清清楚楚看过蓬莱山的黄昏暮霭。
可这是为什么?
“阿夜......”忽然有个声音在喊他。
“阿夜?”熟悉的声音,是师父,师父在喊他,但为什么听起来这么遥远?
“阿夜!”他想回应,可四周粘稠的黑让人开不了口,心如针扎,他好痛。
三声过后,照夜终于睁开了眼......
月晷所见,往昔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