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它吧。只要打开它,或许一切难题都能迎刃而解。鲍决留下的,一定是能救他于水火的东西。
这个念头如同魔鬼的低语,一次次在他最脆弱的边缘响起。
但他一次又一次地,用近乎残忍的意志力将其压制下去。
鲍决那句“希望你不会有机会用到它”,像一道冰冷的符咒,也是最高的期许。那是一种沉重的信任,一种将他视为平等对手般的尊重——我相信你有能力独自穿越这片荒原,我期待着你凭自己的力量走到我面前。
这比任何温柔的鼓励或严厉的指责,都更能刺痛蔺逐生,也更能激发他骨子里那点残存的、不愿被看扁的骄傲。
在终评前夜,蔺逐生再次通宵未眠。他像一位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最后一次巡视他的疆土。他细致地核对着每一份文字说明,调整着最后一张照片在模拟墙上的微妙角度。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停下了所有动作。
工作室中央,那模拟的展陈区域仿佛具有了生命。《荒原》系列作品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赤裸而强悍的姿态凝聚在一起,它们不再仅仅是影像,而是凝结了痛苦、时间、沉默抗争与微弱生机的存在宣言。
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的眼神却像被淬炼过的琉璃,异常清亮、坚定。
他缓缓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那个依旧密封的、承载了太多重量的文件袋上。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牛皮纸粗糙的表面,仿佛能感受到留下它的人那份深藏的用心。然后,他拉开抽屉,将它稳稳地放了进去,然后,“咔哒”一声,锁上了抽屉。
他不需要它了。
他已经用自己这双曾经只会追逐虚幻感觉的手,沾满现实的颜料与尘灰,踉跄着,却一步一个脚印地,独自跋涉到了终点线前。
清晨的阳光透过积尘的窗户,在弥漫着颜料和木头气味的工作室里投下斑驳的光柱。
蔺逐生走进那间小小的、永远有点湿漉漉的洗手间,用冷水用力扑打脸颊。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不再飘忽闪烁的男人。他刮干净了胡子,换上了那件唯一的、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
他拿起那个装着最终版作品资料、展陈方案和演示文稿的U盘,以及一叠打印精美的作品小样。这些东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是他全部的心血与尊严。
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混乱、破败,却给予他最后庇护和淬炼之所。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过去所有的迷茫、挣扎、痛苦与坚持都吸入肺腑,转化为前行的力量。
他推开工作室那扇漆皮剥落的门,迈步走了出去,毫无犹豫地,走入那片初升的、有些刺眼的晨光之中。
他走向他的《荒原》,走向评委们审视的目光,走向那个关于他艺术生命乃至个人价值的终极判决。
他独自一人,背影在狭窄的楼道里被拉长,却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