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决调整了自己的工作节奏,减少了不必要的出差,尽量准时回家。他不再只是过问蔺逐生“拍了什么”,而是开始看他拍回来的那些“无用”的照片,偶尔会指着某一张问:“这个人,当时在做什么?”
蔺逐生也开始跟着鲍决去他常去的那些街角面馆、社区修车铺。他不再举起相机,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鲍决用他冷静的逻辑和偶尔冒出的、带着技术术语的比喻,跟那些生活在另一个轨道上的人聊天。他发现,鲍决并非不懂人间烟火,他只是用自己独有的方式,在理解和介入这个世界。
一天,蔺逐生翻看自己近期拍的那些“生存状态”照片,忽然对鲍决说:“我想做个东西。”
“什么?”
“一个网站。不,一个……线上的小房间。”蔺逐生描述得有些混乱,“就放这些照片,没有解说,没有标题。像……像一个个窗户,路过的人可以停下来,看一眼别人的生活,或者,就只是发呆。”
鲍决听完,没评价这个想法是否“有意义”或“有市场”,只是点了点头。“需要服务器和域名告诉我。”
蔺逐生开始动手搭建那个“线上小房间”。他给网站起了个最简单的名字,叫《窗外》。设计极其简洁,只有灰白的背景和一张张自动轮播的照片。没有评论功能,没有分享按钮,像一个数字世界的静默观察站。
他上传了第一批照片:批发市场菜贩冻红的手,公园长椅上依偎的老人背影,快餐店熬夜者屏幕的冷光,修车铺老师傅专注的眼神……还有一张,是鲍决在书房加班时,被台灯光勾勒出的、紧绷而专注的侧影。
他没有做任何推广。这个网站像一颗被随意扔进互联网海洋的石子,悄无声息。
几天后,蔺逐生查看后台访问数据,发现有了十几个独立的IP地址,停留时间长短不一。没有留言,没有互动。但他看着那几条代表有人来过的、冰冷的数据曲线,心里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天晚上,他窝在沙发里,对正在看书的鲍决说:“今天有十七个人,看了我的《窗外》。”
鲍决从书页上抬起眼,“嗯”了一声。
“他们什么都没说。”蔺逐生继续说。
“嗯。”
“但我觉得……挺好。”
鲍决合上书,看向他。蔺逐生的脸上,没有了前几日的空洞和疲惫,虽然依旧有倦色,但眼神里重新有了一点微弱而坚定的光。
洪流依旧汹涌,症候依然存在。
但他们似乎在这无边无际的水域中,找到了一块可以暂时立足的、小小的礁石。不指望它能抵挡所有风浪,但只要还能站在上面,看见彼此,看见远处零星的光点,就还能继续漂浮,继续寻找那可能永远无法抵达,却必须相信其存在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