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罢,她并未立即贴上,而是先将这份文书连同附件置于一旁,继续处理其他急件。直到暮色降临,值房内人影稀疏,她才唤来一名心腹小宦官,低声吩咐道:“将这份司宾寺的文书,连同我这张未贴的贴黄,一并送至鸾台王主事处。就说,此文附件有不合规添注,公主府按例拟不予采信,请鸾台复核规程。”她特意强调了“不合规”三字。
这位王主事,素以谨守文书格式、厌恶越矩行事著称,且与司宾寺某位官员有旧怨。杜善料定,他见到这不合规矩的添注,首先关注的绝不会是内容真假,而是此举对其管辖范围内文书规范性的挑战。果然,次日文书送回,王主事已在贴黄上朱批:“附注无名无据,坏我规制,确应剔除。准公主府所拟。” 他甚至未再多问一句秦氏之事。
杜善心中稍安,但知此举仅过一关。若另有他人再行举报,秦氏依然危险。她需将此事彻底淡化,使其消失在繁杂的文书海洋中。
数日后,机会来临。一批需要销毁的过期、无效文书被送至澄心堂复核。其中恰有司宾寺一批更早期的、无关紧要的旧档。杜善在核验时,“无意”中将那份关于赏赐记录、本已剔除附注的文书,混入了这批待销毁的旧档之中,并在销毁清单上,将其归入“例行过期文书”一类。负责最终核查的郑司记目光如炬,扫过那份文书,又抬眼看了看垂首恭立的杜善,并未言语,只在清单上画了个勾。
又过了几日,一份由太平公主批阅的、关于彻底清查与来俊臣有涉人员的最终名单定稿文书送至澄心堂用印。杜善负责核对名单上每一个名字与原始案卷是否一致。她屏息凝神,逐字核对,确认“秦氏”之名,从未在任何一份有效的指控案卷中出现。她这才小心翼翼地为文书钤上公主府的印鉴。
当那批待销毁的文书最终被送入焚化炉,化作一缕青烟时,杜善知道,关于秦掌客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嫌疑”,已随着那些故纸一起,彻底消失了。
她始终未曾与秦氏有过任何交流。直到风波渐息后的某个黄昏,她在通往掖庭局的宫道上,与低头疾行的秦氏擦肩而过。秦氏依旧是一副怯懦的模样,甚至未曾抬头看她一眼。但就在交错而过的瞬间,杜善感觉到自己的袖口被极轻地碰了一下,一枚带着体温、用素绢包裹的薄荷香囊滑入了她的掌心。
杜善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只是将香囊紧紧攥住,指尖感受到那细微的、带着感激与恐惧的颤抖。她没有能力改变这酷吏横行的世道,甚至无法确保自己明日是否安全。但在此刻,利用这微不足道的职权和一丝尚未泯灭的良知,她终于守护住了一个同样卑微的生命,未被那血腥的漩涡吞噬。
夜色中,她独自走回值房。窗外,神功元年的夏夜繁星点点,却照不亮宫城深处的幽暗。她知道,来俊臣虽死,但这宫廷中的倾轧与黑暗,远未结束。而她,所能做的,便是在这权力的缝隙间,谨守文书之责,并竭尽所能,护住那一点点微弱的人性微光。这或许是她在这沉浮宦海中,唯一能坚守的底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