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节略,经由郑司记呈送太平公主。公主阅后,眸中精光一闪,嘴角微扬,提笔在节略上批道:“所言甚是。铨选之事,当以国事为重,以成例为据。着即以此意,密送鸾台王珺学士参详。”
王珺学士乃北门学士中资历深厚者,素以持重、恪守制度闻名,对张氏兄弟的恣意妄为早已不满。接到公主府密送的意见后,他心领神会。在随后门下省对吏部奏抄的覆核中,王珺便以“漕运乃当前要务,用人宜侧重实绩”为由,坚持应在奏抄中明确标注王某的漕务经历,并以此作为其升迁的重要依据之一。如此一来,王某的升迁便与朝廷正在推行的漕运新政紧密挂钩,拥有了更强的正当性和政策依据。
与此同时,杜善又通过非正式渠道,让吏部一位与公主府交好的郎中“偶然”发现,张爽的考功记录中,有一处关于其任内仓粮损耗的微小瑕疵(虽未至定罪,但足可质疑其“堪当大任”的评价)。此事虽未公开,却在吏部内部引起了一丝谨慎的议论。
数日后,吏部重新呈报的奏抄中,王某的漕务经历被显著标注,而张爽的名字,则悄然从候补名单中消失。最终呈送御前的敕令草案,依循了吏部与门下省审核后的结果。张昌宗的那条批注,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被无声地搁置了。整个过程,完全在规则框架内运行,依据的是考功档案和朝廷政令,任谁也无法指责公主府或鸾台有意作梗。张氏兄弟吃了个哑巴亏,却抓不到任何把柄,只能暗恨。
风波平息后,郑司记在分发一批新至的机密文书时,特意将一卷用黄绫包裹的、关于北疆军镇人事调动的奏章草稿交给了杜善,低语道:“殿下吩咐,此稿由你先行细阅,草拟批答要点。” 这类涉及军国要务的文书,以往多是郑司记或更资深的司记直接处理。此举意味着,杜善已获得了更深层的信任,开始接触更核心的机宜。
杜善接过那沉甸甸的文书,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更添凝重。她深知,此次“险中求胜”,凭借的是对文书规则的极致利用和对各方心态的精准拿捏。她既保全了公主府的颜面与利益,又未公然与二张冲突,将矛盾化解于无形,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政治智慧与执行力。然而,她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已深深卷入这最高权力的博弈场,每一步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前方的路,必将更加诡谲难测,但她的脚步,因这次成功的试炼,而踏得更为沉稳坚定。春寒料峭,澄心堂内的烛火,映照着她沉静而专注的面容,一如这深宫之中,无数无声却决定性的较量,正在静默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