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小顺子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杜善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雪花开始零星飘落,无声无息。崔启元……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少年恋人,更是她入宫前那段无忧无虑、对未来尚存幻想的岁月,是另一个可能存在的、相夫教子、安稳平淡的人生轨迹。
然而,那条路,早在当年掖庭局的那场“错字风波”,在她接过那枚冰冷的青铜鱼符时,便已彻底断绝。这十数年来,她在宫闱中挣扎求生,从战战兢兢的小典记,到如今执掌部分批红之权的掌记,亲眼见证了太多的荣辱浮沉,生死无常。上官婉儿的权谋,太平公主的隐忍,来俊臣的酷烈,二张的骄横,女皇的威仪与孤独……这一切,早已将那个海棠花下的少女心境,磨砺得如同案头这方端砚,沉静、冷硬,只余下务实与清醒。
崔启元离京归乡,于他,是解脱,是新生。于她,则像是合上了一本早已泛黄、且与她当下人生再无交集的旧书。心中并无多少酸楚,亦无遗憾,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她与崔启元,如同两条短暂交汇后又各自奔流的溪水,早已被时代的洪流冲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他归于他的士族田园,她困于她的九重宫阙。前尘往事,譬如昨日死,真正是了无痕迹了。
她重新拿起朱笔,蘸了蘸砚中朱砂,继续核校那份度支文书。笔尖落下,字迹工稳如常。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仿佛从未发生。
傍晚,雪下得大了些。杜善将批阅好的文书整理妥当,交付郑司记。郑司记接过,扫了一眼,忽而淡淡道:“听闻秘书省崔博士致仕还乡了。”
杜善心中微动,面色不变,应道:“是,午后听小顺子提了一句。”
郑司记抬眼,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似有探究,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是啊,都走了……能走的,都是福气。”她不再多言,挥手让杜善退下。
走出澄心堂,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杜善紧了紧官袍,踏着渐积的雪层,向自己的值房走去。宫灯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紫微殿的轮廓在雪夜中显得愈发巍峨而森然。
她知道,一场远比个人情爱悲欢更为宏大、也更为残酷的戏剧,即将在这座宫殿中上演。而她,早已是这剧中之人,无法抽身,亦无意抽身。崔启元的离去,如同擦肩而过的陌路人,未能在她心中激起半分波澜。她的心神,已全然系于眼前的危机四伏与未来的莫测变局之中。
旧梦已远,前程未卜。唯有脚下这覆雪的路,需要她一步一个脚印,谨慎地走下去。雪落无声,覆盖了来时的足迹,也掩埋了所有不合时宜的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