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龙二年秋,洛阳宫城层林尽染,太液池畔的枫叶红得似火,却映不暖紫微城中日益凛冽的肃杀之气。自神龙复辟,中宗李显还朝已三年有余,然“唐室中兴”之象未显,朝局却在皇后韦氏与安乐公主日益膨胀的野心浸染下,滑向愈发浑浊的深渊。太平公主府澄心堂内,烛火燃得比往日更久,文书流转间,已鲜见政通人和的气象,取而代之的,是愈发露骨的权欲倾轧与步步惊心的暗战。
杜善埋首案前,指尖拂过一份刚从鸾台转来的敕书草稿,眉头微蹙。这是一份关于擢升一位姓韦的州刺史为京兆尹的任命草案。此人政绩平平,唯以攀附韦后族亲得幸。草案行文急切,用语倨傲,更令人侧目的是,其批红并非出自鸾台常规程序,而是加盖了一方朱文小印——“敕赐中书门下平章事韦”,赫然是韦皇后干预外朝铨选的明证!如此僭越之举,竟已毫不掩饰。
“皇后殿下……的手笔,是愈发不加收敛了。”郑司记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疲惫。她拿起那份草案,目光扫过那方刺目的朱印,“京兆尹,掌京畿重地,此等要职,岂能私相授受?”
杜善沉默颔首。这已非孤例。近一年来,经她手流转的文书,处处可见韦氏势力扩张的痕迹。有韦后以“中宫”名义直接“敕赐”官职的“墨敕”,绕过三省,直付执行;有安乐公主公然“开府”,其府属官奏请皆用“公主教”,规格堪比亲王,所求田宅、财帛,动辄以万计;更有大量奏章,内容无关民生国是,尽是请为韦后上尊号、请安乐公主“开府置官属”、请以韦氏子弟充任要职的谄媚之辞。鸾台与门下省的封驳之权,在韦后母女的强势与中宗的纵容下,几近形同虚设。
“殿下之意如何?”杜善低声问。
郑司记冷笑:“殿下岂能坐视?然硬抗非良策。拟节略,引《唐六典》及开元前例,言京兆尹职责重大,当选贤任能,且需经吏部铨选、门下覆奏之常轨。将此草案程序瑕疵,及该刺史考功平平之状,附于其后,密送鸾台张相(指张说,时任鸾台侍郎,与太平公主亲近)处,由其于朝议时发难。”
杜善心领神会。太平公主的策略,并非直接对抗,而是以“祖制”、“程序”为盾,利用朝中清议与残余的官僚制度规则,对韦后的逾矩行为进行阻击。她提笔蘸墨,开始草拟节略,字斟句酌,通篇未提韦后一字,只就事论事,论制度,谈规程,引典章,将一场权力之争,包裹于法律与规章的论辩之中。
然而,韦后的手段远不止于此。数日后,一份由掖庭局呈送的、关于宫内用度的报表送至澄心堂备案。杜善核验时,发现一笔巨额开支——用于采购南海珍珠、西域宝石及大量奢侈锦缎,用途标注为“皇后殿下赏赐命妇及公主府用”。其数额之巨,远超常例,且采购渠道,竟是与安乐公主府关联密切的几家“皇商”。杜善调阅同期太府寺与少府监的账目副本,仔细比对,发现这批采购价格虚高近倍,且有多笔款项流向不明。
这已非简单的奢靡,而是借宫中采买之名,行利益输送、掏空府库之实!杜善将发现悄然告知郑司记。郑司记面色凝重,沉吟道:“此事不宜声张。将账目异常之处,另纸录出,不署来源,只列数据差异。殿下自有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