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善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无波,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隔墙有耳,愤怒于事无补,徒招祸端。
珍珠恨恨地重新拿起笔,咬牙切齿地抄录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仿佛要将那纸张戳穿。
杜善何尝不感到同样的屈辱与愤怒?她想起自己初入掖庭时,学习《唐六典》、《永徽律疏》,那些关于官员铨选、考课、升黜的严格律条,曾是维系帝国运转的庄严准则。她核验过无数份寒窗苦读的士子们递上的、字字心血的家状试卷;她处理过多少关于官员政绩考核、升迁调动的严肃文书。那一切,都建立在“学而优则仕”、“赏罚分明”的基础之上,纵然有其不公,却终究有一套公认的规则与体面。
而如今,这一切都被彻底颠覆。规则荡然无存,体面撕得粉碎。官职成了货架上任人挑选的商品,朝廷的威严成了娼妓招揽客人的招牌。那些凭借真才实学、辛苦攀爬的官员,见到这些凭借铜臭一步登天的斜封官,该作何想?那些州县的百姓,要如何忍受这些花钱买来的、只知搜刮、不谙政务的“父母官”?
更让她忧心的是,这些斜封官所带来的,远不止是吏治的腐败。他们为了尽快回本牟利,必然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加剧社会矛盾;他们充斥衙门,排挤正途官员,导致行政效率低下,政令不通;他们结成以韦后、安乐公主为核心的利益集团,进一步架空皇权,腐蚀国本。
她甚至看到一份斜封文书,竟欲将一个名叫“郑愔”的、因罪贬谪的官员,重新擢为秘书少监!此人名声狼藉,竟也能凭借贿赂重归清要之地。朝廷法度,已形同虚设。
偶尔,也会有来自鸾台或门下省的官员,私下送来一些诉苦或质疑的便条,言辞隐晦,却难掩愤懑。杜善皆默默收起,不置一词。她知道,朝中正直之士对此深恶痛绝,却大多敢怒不敢言。太子李重俊的愤而起兵,未尝不是被这等丑恶现象所激。
归档之余,杜善会额外用一张素纸,将一些尤为离谱的案例、涉及金额巨大的交易、以及可能对某些要害部门造成严重影响的任命,简要摘录下来,字迹极小,叠好藏于袖中。回到值房后,再将其密存于一特制的扁匣内。她不知这些记录将来有何用处,只是一种本能,一种身为掌记官对历史负责的、近乎绝望的坚持。或许,只是为这即将倾覆的大厦,记下一笔肮脏的账目。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洁白无瑕,悄然覆盖着宫城的琉璃碧瓦,试图掩饰其下的污浊。澄心堂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那无声的、却足以湮没一切的、来自时代深处的悲鸣。杜善埋首于那堆散发着铜臭与权力腐臭的文书之中,感觉自己正一点点被这巨大的、荒唐的潮水所淹没。而她所能坚守的,唯有笔下这一丝不苟的记录,以及心中那不曾熄灭的、冰冷的鄙夷。这斜封官潮,冲刷掉的,不仅是李唐王朝最后的一点体面,更是无数像她这样,曾对“朝廷”二字抱有最后一丝敬畏的人,心中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