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元年深秋,洛阳宫城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死寂之中。太液池水泛着铁灰色的寒光,残荷枯梗在萧瑟风中瑟瑟作响。紫微城内,太上皇李旦虽居百福殿,然“三品以上除授”之权名存实亡,实际朝政已渐由新登基的皇帝李隆基掌控。太平公主与皇帝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体面,早已被无数明争暗斗的文书撕得粉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只待最后一根引线点燃。
太平公主府澄心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杜善疲惫而沉寂的面容。案头文书依旧堆积,然其内容愈发诡谲,多是双方阵营相互攻讦的弹章、针锋相对的批答、以及各种语焉不详却暗藏杀机的密报。她执笔核校,动作机械,心却似一口枯井,再无波澜。自上次建言被公主以“蜉蝣撼树”斥回后,她已深知大厦将倾,非人力可挽,所能为者,唯有尽忠职守,直至最后一刻。
这日黄昏,天色阴沉欲雪。杜善正整理一批关于公主名下洛阳附近田庄岁入的账目副本,值房门被轻轻推开,未及通传。她抬头,见珍珠独立门畔,未着官服,只一身寻常的靛蓝色粗布襦裙,云鬓微松,未施粉黛,肩上挎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裹。
杜善心中一沉,手中笔管险些滑落。珍珠的神色平静得异样,那双总是流转着狡黠与生机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如同两口古井,深不见底,唯余一片勘破世情的凉意。
“阿善,”珍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要走了。”
没有称谓,没有寒暄,直截了当。杜善放下笔,起身,喉间似被什么堵住,一时竟说不出话。她看着珍珠肩上的包裹,那般轻简,与这宫闱十余年的荣华富贵,毫无瓜葛。
“去哪里?”杜善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异常。
“回西域。”珍珠答道,目光掠过杜善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掠过窗外暮色中森严的宫墙,“回疏勒,或者,更西的地方。天地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杜善瞬间明了。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她想起近来珍珠的种种异样:愈发沉默,常对着一枚嵌有奇异纹样的银锁出神;数次托人往宫外捎带物品,却非金银细软,而是些书籍、药材;甚至前几日,她竟将平日最珍爱的一盆“沙漠之星”赠给了司苑局一个小宫女……一切迹象,此刻都有了答案。珍珠看透了这即将到来的、不可避免的腥风血雨,也看清了她曾或许抱有幻想的那个男人——李隆基的冷酷帝心,选择了在最惨烈的结局降临前,抽身而退。
“你……都安排好了?”杜善艰难地问。她知珍珠聪慧机敏,在宫中经营多年,必有门路。
珍珠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丝极淡、却满是苍凉的笑意:“商队,通关文书,都打点妥了。今夜丑时,金光门。”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杜善,“阿善,这地方,快要吃人了。留下,不过是多一具枯骨,或是……沦为他人棋局上的血筹。”
杜善默然。她何尝不知?公主与皇帝的斗争已至图穷匕见之境,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上官婉儿血溅阶前的惨状,犹在眼前。珍珠的选择,是绝望中唯一的生路。可她呢?她早已与公主府捆绑太深,根基在中原,更有一份无法推卸的职责与……或许还有一丝不甘的执念,让她无法如珍珠这般洒脱离去。
“也好……”杜善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泛起湿意,“走了好……走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