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福顺!李隆基的绝对心腹!郑司记这才示意缓缓移开顶门杠,打开一道门缝。只见门外站着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染尘的壮硕军官,身后是数十名杀气腾腾、手持滴血横刀的万骑兵士,地上躺着几具公主府侍卫的尸体。军官抱拳,声音带着战场下来的煞气:“惊扰司记。太平公主及其党羽,已在逃往终南山途中被截获,押回京师!大局已定!”
公主……被擒了。杜善心中巨震,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消息,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一个时代,一个她侍奉了十余年、见证了其无限辉煌与最终疯狂的时代,就在这个血色的黎明,彻底终结。
“有劳葛将军。”郑司记镇定还礼,侧身让开,“澄心堂一切安好,档案无损,请将军查验。”
葛福顺并未立即入内,只派了两名亲信士卒进堂粗略巡视一周,确认无闲杂人等及明显异常后,便对郑司记道:“司记辛苦。陛下有旨,公主府一应文书档案,即刻封存,候旨处置。请司记与杜掌记暂留此间,配合交割。”
“遵旨。”郑司记与杜善同时躬身应道。
葛福顺留下十名兵士把守澄心堂内外,自行率部离去,继续清剿残余。堂内重归死寂,唯有窗外渐弱的厮杀声和越来越近的、宣告皇帝平叛成功的钟鼓声,提示着外间的天翻地覆。
杜善走回案前,缓缓坐下。她开始整理案头最后几份散乱的文书——那是黎明前刚刚送来的、关于公主府本月用度的核销清单。她拿起朱笔,蘸了蘸早已干涸的朱砂,在核验栏中,工工整整地批下两个字:“核讫。” 笔迹平稳,一如过去千百个寻常的日子。只是这一次,笔尖落下,再无后续。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微明,晨曦透过弥漫的硝烟与血污,勉强照亮了这座历经沧桑的宫城。飞檐翘角,琉璃碧瓦,依旧沉默地矗立着,无言地见证着又一次的改朝换代,又一次的鲜血洗地。它们见证过女皇的崛起与落幕,见证过韦后的喧嚣与覆灭,如今,又见证了太平公主的权倾朝野与顷刻崩塌。宫阙无言,唯有风声呜咽,诉说着不变的兴亡轮回。
郑司记默默走到她身边,望着同一片天空,良久,低声道:“结束了。”
杜善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那彻骨的疲惫与一种奇异的虚空。她保护了能保护的文书,安排了她所能及的后路,尽了一个掌记官最后的职责。如今,一切已尘埃落定。公主败了,皇帝胜了。而她这个小小的女官,连同这满堂的文书档案,都成了这场权力更迭的战利品,等待着新主人的发落。
远处,隐约传来新帝李隆基颁布赦令、嘉奖功臣的宣诏声,铿锵有力,充满了新朝的开创气象。而澄心堂内,只有尘埃在晨曦的光柱中无声飞舞,以及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寂静。
宫阙无言,朱门依旧。只是这深宫之中的故事,又翻过了血雨腥风的一页。杜善闭上眼,将那份批了“核讫”的文书,轻轻合上。前路何方?她不知,亦不再去想。唯有这沉默的宫墙,知道所有秘密,见证所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