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过莫怀臻要送到家的热情邀请，我在半道下了车。这里离我家还有段蛮长的距离，正好借风理清思绪。

他说种子会发芽，带来生机，治愈所有人。世界树会和世界一起枯萎，但当它遇见下一个纯洁的灵魂时，它就要渡净一切灾厄。

“不能简单概括为‘灾厄’。”莫怀臻沉思片刻，然后说，“它会处理掉被毁灭的世界的象征毁灭的遗址，把它们埋进地下，使它们腐烂，成为新世界的养料。但这只是其中一版传言，还有人说，因为天神们的意志，世界树也有了自己的思维，它怀念过去的所有，把代表毁灭的东西藏起来，等到新的世界发展到一切都欣欣向荣的时候，它要毁掉它，回到过去。”

我想说这得是多难以言喻的古人意见，才能把一棵树弄出守护和怨恨的两面。

接着我就看见了书脊上莫怀臻家族的家徽，死一般地待在那里，细细的线条像我脖子上的绳子。

我闭上嘴。

莫怀臻反倒宽慰我：“就算是祖宗留下的东西，后辈也有权质疑。我相信这个世界有神，却不相信责任会全都赖在树上。这和国家灭亡都怪长相美好的女性有什么区别？是个人都知道后面是错的，同理，是个人也知道前面是不能这样揣测的。”

我也不信。如果一棵树有这样反叛的想法，那它第一时间要做的应该是用众神的力量逃离这里才对。

它从来没想过承担这个世界的安危，也从来没想过判断这个世界是否值得继续发展下去。它只是一棵树，本来要在那一块土地上风吹雨打开花结果直到死去，却被一群不想再面对糟心事的陌生人围住，强行获得了它只能依靠自然变化才能感知使用的能力。

刮来一缕风，它才可以知道远处是笑声还是哭泣；降下一阵雨，它才可以知道天幕是吸收了肮脏的东西还是一如既往的纯净；爬来一只松鼠，它才可以知道自然生态是否依旧□□；晒到一抹日光，它才可以知道那平静的温度究竟为何变得炽热或冰冷。

我轻轻叹气，在路上走，双脚离开鹅卵石。穿过公园，右方是居民楼。走在盲道旁边，一棵梧桐树正好压在黄色地砖的左侧。我无意间瞥向它，树叶随风晃动，先是轻微，很快簌簌地震动。我的眼睛有些失神的恍惚，不过马上就和这个世界的频率对齐，就像刚才的动静只是我打了个颤。我眨眨眼，眼皮接触到一片柔软。

我越过这棵树。它身后还有无数棵和它同品种的树，它们的平静无比相似。但是不对劲，触感不对劲，视线不对劲，我的直觉也不对劲。我猛地回头，树在我眼前又一次震颤，绝不停歇，痛苦呻吟，和周围的景色一起尖叫。

我又被那些透明的小家伙耍了。

我连忙朝大路中央、朝空旷的地方跑，我以为地震了。还能是什么呢？这么强烈的、明显的震动，至少也得是个四级。楼晃得也很厉害，再往上加几级吧。我往周围看看，没有其他人出来。今天不是工作日，我知道，我为了去莫怀臻家特意请了假。有拥有双休或者单休的人待在家，一定有。他们人呢？

大地也开始震动，震得我两腿发麻。尝试做了金鸡独立状后，我眼睁睁看着柏油路以我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裂，一道深深的弧线，像衣服细密的针脚。没人把扯坏的衣服缝上。我应该是听见了哭声，听见了叫声，永远驻留于此的深深痛苦，从地下，从地上，从我身边的一草一木一粒尘埃。

对面突然跑出了人。

人是呼啦一下登场的，站在那头，脑袋密密麻麻。他们神色惊恐地看着地面，想大声尖叫又哭不出来，想给外面的家人打电话又苦于没有信号。踩踏事件在眨眼间就发生，拥挤的人群不小心把某个人挤掉了下去。一阵绝望的寂静。凄凉。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我也没有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