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礼,起来吧。”沈韶辞语气温和,目光却将庄内情形尽收眼底。院子打扫得干净,但陈设简单,几间仓房也未见积压太多粮食,显见并不富足。
李庄头引着沈韶辞在庄内略转了转。
庄上有水田五十亩,旱地三十亩,坡地二十亩,另有几口鱼塘、一片果林。佃户二十余家,都是老实本分的庄户人。
“庄上主要种些什么?利息如何?”沈韶辞在正堂坐下,接过庄户妇人奉上的粗茶,问道。
“回夫人,水田种的是稻子,旱地种些麦子、豆子,坡地种了杂粮。鱼塘里放了些鲢鱼、草鱼,果林是桃、李、杏树,还有些桑树养蚕。”李庄头一一答道,末了叹了口气,“只是…庄子上地薄,水利也不甚便利,丰年还好,遇着旱涝,能保本就不错了。去岁收成尚可,扣去佃户的口粮、租子,再交完赋税,所剩……”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沈韶辞静静听着,并不意外。这样的庄子,在京城周边比比皆是,靠天吃饭,挣个温饱已是不易。
“账本拿来我看看。”沈韶辞吩咐道。
绿漪呈上账本,沈韶辞细细翻阅,账面清晰,收支分明,并无太大纰漏。李庄头管理得还算尽心,只是……太过循规蹈矩,倒显得有些呆愣。
“庄上可曾想过做些别的营生?”沈韶辞合上账本,问道。
李庄头一愣,搓着手道:“这……庄户人家,除了种地,还能做甚?前两年试着多养了几头猪,结果闹了瘟病,赔了不少。也想过在塘边多养些鸭子,可鸭苗贵,又怕养不好……”
沈韶辞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用了些简单的午饭后,她又去另外两处庄子看了看。情形大同小异,都是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管事们老实巴交,只知按部就班,从无他想。
回府的马车上,沈韶辞闭目沉思。绿漪以为她累了,轻手轻脚地为她盖上薄毯。
“绿漪。”沈韶辞忽然开口,“你觉着,这几个庄子,症结在何处?”
绿漪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奴婢愚见,庄头们……似乎都太过求稳,不敢冒险。”
“是啊,求稳。”沈韶辞睁开眼,眸光清亮,“可这世道,光求稳是不够的。坐吃山空,不进则退。夫君将庄子交给我,是给我的体己,我不能让它一直这么不温不火地耗着。”
她心中已有了些模糊的想法,但还需仔细筹算。
云栖堂,夜。
顾长衡回来时,已近亥时。他踏入内室,见沈韶辞还未睡,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张舆图和账册,手持朱笔,凝神勾画着什么。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睫低垂,神色专注。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目光落在她面前纸上。那是京郊的简略舆图,上面被她用朱笔圈出了几处,正是那三个庄子的位置。旁边还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小字,似乎是些数字和条目。
“在看什么?”他低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沈韶辞微微一颤,抬起头,见是他,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意:“夫君回来了。妾身在看庄子的事。”
她将今日所见所感简单说了,末了道:“庄子底子不差,管事也还算勤勉,只是路子走得太死,所以挣不到钱。”
顾长衡在她身侧坐下,拿起一张她写满字的纸看了看,上面列着“清源庄——近水,可试种菱角、莲藕,塘泥肥田;坡地向阳,宜栽果树,兼养蜂”等字样,还有详细的投入、产出预算,甚至考虑了佃户的分成之法。
顾长衡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知其妻聪慧,于诗书上颇有造诣,管家也井井有条,却不知她对经济庶务也如此精通。这些想法并非天马行空,而是建立在实地查看和仔细核算的基础上,务实且可行。
“你想怎么做?”顾长衡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味。
沈韶辞眼睛微亮,指着图纸细细分说:“清源庄水好,除了种稻,可在塘里兼种菱角、莲藕,这两样在城里好卖,价也不低。塘泥挖出来肥田,田肥了,稻子收成也能好些。坡地种果树,头两年是没什么收成,但可在林下养鸡,鸡吃虫除草,鸡粪肥地,鸡蛋、鸡肉也能卖钱。等果树长成了,果子可以鲜卖,吃不完的做成果脯、果酱,又是一项收入。至于另外两庄,位置好,离官道近,南来北往的客商多,设个车马店,给过往行人提供食宿,代存货物,收取些费用,稳赚不赔。庄上的妇人手巧的,还可以接些缝补浆洗的活计…”
她语速不快,条理却极清晰,将每个庄子的优势都考虑了进去。并非纸上谈兵,而是有一套完整的生财之道。
顾长衡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烛光下,她眼眸晶亮,整个人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与平日温婉沉静的模样不同,此刻的她,自信、敏锐,有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想法不错。”他颔首,顿了顿,补充道,“若有需要,府里的人手、银钱,你尽可调用。”
沈韶辞没想到他如此爽快,心中一暖,摇头道:“多谢夫君。只是…这是妾自己的嫁妆庄子,妾身想试试,不靠府里,自己能做成什么样子。初始投入不会太大,妾身的嫁妆银子还够。若真做成了,再说不迟。”
她有自己的骄傲。这份产业,她想完全凭自己的能力经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