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实的查尔斯01
纽约曼哈顿的初秋,傍晚的风仍然裹挟着些许热气。
位于中城的一间复古画廊里,暖黄色的灯光如水银般倾泻,柔和地铺在色调沉郁的油画和雕塑上,也为在场宾客的衣袂与脸庞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空气里混杂着香槟的清甜和若有似无的古龙水味,以及文人雅士们低语轻笑间流淌出的温文尔雅。
会场一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沉浸地吟诵诗歌,周围不时响起克制的掌声,像湖面泛起的细小涟漪。
陈威敏穿着一袭简约的白色长裙,像一朵安静的白玉兰,镶嵌在角落的深色丝绒沙发里。
昨夜刚赶完教案,倦意如同潮水,一阵阵涌上她的眼底。她一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香槟杯细长的杯脚,看气泡沿着杯壁轻盈升腾。
侍者递来的酒液一口未动,桌上精致的甜点也完好如初。她的目光淡淡地掠过谈笑风生的人群和墙上的画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乏与慵懒,仿佛这一切喧嚣都被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与她无关。
她那头黑色,或者说更接近于茶褐色的长发,被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纤细的脖颈边,平添了几分法式随性的风情。
这次活动,是学校那位德高望重的乔治·威廉顿教授的新书发布会。这位老学究的文风如同他的名字一般严谨刻板,那本《庄严史诗》,她几乎是靠着顽强的毅力才勉强读完,过程枯燥得堪比受刑,远不如窝在自家沙发里读一本冯内古特来得轻松畅快。
若问既然如此无趣,为何还要前来?答案很简单,——她知道查尔斯·范多伦必定到场。
查尔斯·范多伦,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段传奇。
天文物理学硕士,文学博士,天才儿童出身,相貌英俊,更遑论他那堪称美国学术界“皇室”的家族背景,一连几代皆是大名鼎鼎的普利策奖得主、哥伦比亚大学的象牙塔尖。他是这个知识分子王国里名副其实的王子。
此刻,这位“王子”正与几位文学泰斗侃侃而谈。
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谈吐间从容自信,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偶尔抬手轻抚下颌的动作,都散发着一种浸润在书香门第中的儒雅气质。
在威敏眼中,他好似米开朗琪罗或者贝尼尼刻刀下的一件艺术品,连后脑勺的线条都显得格外优越。
她几乎是不加掩饰地凝视着那个男人,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那次在图书馆走廊的短暂邂逅。
不慎相撞的瞬间,他绅士地扶住她的臂膀,那句低沉的“你还好吧?”像带着温度的鹅卵石,投入她心湖,至今仍漾着圈圈涟漪。
自那一刻起,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因心跳那一下突兀的漏拍,悄然改变了轨道。
查尔斯似乎感应到了这束专注的目光,不经意地侧首望来。威敏心头猛地一悸,像被捉住现行的偷窥者,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全神贯注地研究身旁墙壁上的一幅抽象画。
脸颊迅速升温,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
然而,查尔斯只是出于礼貌,向着她这个方向微微颔首,便又回过身去,继续之前的交谈。或许在他眼中,她不过是人群中一个面容姣好、气质沉静的东方面孔,与旁人并无二致。
话少,沉稳,情绪内敛,却拥有惊人的计划力、执行力和感知力——这是她在索邦大学读书时导师和同学对她的评价。博士毕业后,她离开熟悉的欧洲,到大洋彼岸的哥伦比亚大学担任客座教授。
为了更符合教师这层身份,她有意将自己包裹得更加严肃、古板。每日的生活轨迹简单到简直无趣,教室、办公室、公寓三点一线。她的精神世界在故纸堆与思想交锋中波澜壮阔,而现实生活却像一潭深水,平静无波。
直到查尔斯带着他耀眼的光芒,如同一颗陨石,划破了这片寂静的夜空。
好吧,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本质上还是个“贪恋美色”的俗人。谁让查尔斯·范多伦的每一处,都精准无比地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呢?
无法抵挡阿波罗的诱惑,如何不能算人之常情呢。
但凡有机会,无论是聚会、公开讲座还是学术会议,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黏着在那个身影上,仿佛多看一眼,就是多赚得一分隐秘的欢喜。
正神游天外,身旁的沙发微微下陷,一个充满活力且带着一丝兴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Doctdr Chen?真的是你!我听过你的公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