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静谧如山岳本身,眼眸是温润的琥珀色,带着历经漫长岁月沉淀下的平和与智慧。
虽未刻意释放威压,嬉闹的小妖们却瞬间噤声,一个个缩起脖子,变得无比乖巧。
钰绝也下意识低下头,老实着看脚尖。
山神的目光轻轻扫过那群小妖,最后落在钰绝身上,她的声音温和清越,如山间泉水,“既是客人,便请玩得尽兴。”
目光随即再次略过小妖们,“只是你们莫要忘了此间的规矩。”
山神前脚离开,小妖们便又活络起来,拉着钰绝往山顶跑去。
“好险,还以为大人会训我们。”
“我就知道她不会!”
“你少马后炮!”
“我是松鼠,应该是鼠后炮!”
山顶有一汪泉水,小兔子霸道的赶走其他妖精,这儿便被她们独享。将身子侵入温润泉水,顿觉疲惫被洗涤一空。
水面如镜,月光倒在其中,于是天地间有两轮明月。此可谓:天上月,水中天。
钰绝仰望星空,又低头凝望水里那倒触手可及的明月。泉水温暖的拥抱与周身流转的浓郁灵气,让她产生了一种微醺般的恍惚。
或许下一刻,真有道天梯会从天上垂下,把她接到上之界。又或许,她已经在上之界。
这边李贯之已经下达完一连串的指令,要求重伤者转移的,轻伤者随他前往驰援霖镜山。
最后,他将视线投到钰绝身上,沉吟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情况你也清楚。“他开门见山,“经此一遭,我也信你是清白的。只是因为律令不得不暂时将你收押,你也不要怨我。霖镜山若失守,三界格局将倾覆,魔族又将席卷而来。
“届时,无论你所图什么也失去了意义。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钰绝昂了昂下巴,示意他继续。
“要么,我现在给你解除缚灵索,你随我们同去霖镜山。待此事了结,我以掌令的身份重申你的案宗,若清白,必还你公道。”
“你若不愿,我也不强求,你就随着重伤人员留守后方。但我知道你的实力,以防万一,会为你多加一道禁制。”
毫无诱惑力,钰绝动都不动,“还是算了吧,刀剑无眼我怕被误伤”。
这半年多的逃亡,早已让她明白,没有多少人在乎她是否真的勾结下之界,那些人只是想抓住这个机会除掉她。
到时候去了霖镜山,别还没见到妖魔,就被‘就地正法’了。
她是觉得有些奇怪,怎么那么多人要她命?但按话本来说,这就是主角该有的待遇吧。
李贯之没有强求。只对旁边看守她的人说,“看好她,不得有失,亦不可伤她。”
雾清主动请缨留下来看守。但被李贯之否决了,“老陈,你带队转移,要确保伤员安全。这里,就交给你了。”
“领命!掌令放心!”被称为老陈的中年修士沉声应道。
随着李贯之一声令下,修士们纷纷召出坐骑与飞行法器。最多的还是御剑,但其他法器也不少,扇子,卷轴、飞火轮...飞鸟灵兽,宝光流转。
李贯之率先朝北方飞去,紧接着,修士们纷纷动身,流光随之亮起,景象颇为壮丽。
“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重伤修士聚集起来,目送他们远行。钰绝也站起身,立于人群边缘。
老陈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转向身后残存的队伍,声音依旧沉稳:“我们该出发了。两仪玄宗已传讯,允我们前往暂避。”
说罢,他袍袖一拂,一艘可容纳数十人的青色飞舟凭空出现。
两仪玄宗,坐落于天南平原的丘陵之中,主修天机道。此道玄奥,门人通过观测星辰运转、推演天象变化来窥探天道轨迹,最擅占卜吉凶,推测未来福祸。
在真正踏入仙途前,她对这天机道的了解,全都来自于和老太婆一起行骗的经历。那时她们常常打着天机道门人的旗号招摇撞骗,用些“紫气东来”、“星宿异动”的玄虚话术糊弄达官贵人,骗些银钱糊口。
正走神间,看顾她的年轻修士已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走啊!”
这一推力道不小,钰绝猝不及防晃动一下,她顺势往地上一坐,叫唤起来:“你推什么推!没看见我身上还捆着这么些玩意儿不方便走吗?!”
那人不惯着她,威胁到:“少耍花样!快起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有本事你来啊。”钰绝梗着脖子,大有要杀要剐随便之意。
年轻典狱使被她这泼皮架势气得脸色发青,抬手作势就要教训她,被旁边人拦住。
这边的喧闹引起了老陈的注意。他缓步走来,挥手让那年轻修士退到一旁,自己则停在钰绝面前,平静地问:“怎么回事?”
“她不肯走。”负责看守的修士抢先回道。
“从出来到现在,你们一直捆着我,根本不管我的死活。”钰绝声音带着委屈与愤懑,“我本来就浑身都疼,他还推我!”
老陈沉默地审视她片刻,点了点头:“是我们疏忽了。”他转头吩咐道:“小李,过来给她看看。”
一名面容温婉的女修应声而来,蹲下身为钰绝治疗。指尖泛着灵光,在钰绝腕间拂过。与其说治疗,不如说走个过场。随后取出一枚褐色丹药要她吃。
钰绝闻着苦涩的气味,不肯吃。
一个典狱使不满,“摆什么普啊,还嫌苦,我看她就是不想走在这耗着,等她的魔族同伴来救她。”
女修小李没理会他,轻声对钰绝说:“这是活血化瘀、温养经脉的,吃了会舒服些。”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只一丝稀薄灵力散入经脉,聊胜于无。
钰绝被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吐出舌头,做出干呕的样子:“呸呸呸!”
虽然她确实在拖时间,但受伤不轻也是真的。丹药不吃白不吃。
“可以走了吧。”
“走就走。”钰绝站起来,还踉跄了一下。跟在典狱使身后像个企鹅一样摇摇晃晃的上了飞舟。
飞舟缓缓升空。
钰绝独自坐在船舷一角,无声望天。
天幕逐渐褪为青苍色,远处沉淀着一抹橙黄,那是未散尽的余晖。抬头望去隐约有着几点星光。
她百无聊赖地侧身倚着冰凉的船帮,眼角余光扫过船舱。
部分典狱使已进去休息,另有几人聚在不远处的桌旁低声交谈。
视线越过他们,投向船外飞速流散的云絮,心下默默估算着抵达两仪玄宗还需多久。
这飞舟本就迟缓,又刻意求稳,速度远不及她那日御剑飞行。估摸着,至少还要一个时辰。
一旦到了那儿,她逃脱的希望就更低了,事到如今,唯有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