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双匕的弟子左右夹击而至。盐田的身体仿佛没有骨头,在狭小的空间内做出不可思议的扭曲,双手如穿花蝴蝶,每每在匕尖及体的前一瞬,或拍、或引、或压,将攻击化解于无形,同时步伐变幻,始终占据着最利于引导的位置。
岩田是最后一名攻击者。她手持木匕,没有急于上前。她看着盐田在四人围攻中那堪称艺术般的应对,心中那股灼热的、想要靠近、想要理解的渴望再次升腾。她想知道,在面对真正具有威胁的攻击时,盐田那圆融的气场,是否依旧能保持绝对的平静。
她动了。没有选择直刺,而是利用步伐,绕至盐田视觉的死角,木匕无声无息地刺向其肋下空档。这一击,她调动了全部的精神和气力,速度与角度都达到了目前的极致。
就在匕尖即将触碰到玄色道服的刹那——
岩田清晰地“感觉”到,盐田周身那原本圆融的气场,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那不是破绽,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惕?或者说,是一种对“恶意”或“威胁”的自然反应?尽管盐田的动作依旧流畅,瞬间以更快的速度回身,手腕一翻便扣住了岩田持匕的手,顺势一带,将她向前引去。
但岩田捕捉到了那一丝波动。是因为自己的攻击角度太过刁钻?还是因为……在那一刻,自己心中除了武道的探究外,还夹杂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想要逼出对方真正实力的好胜心?那细微的“恶意”,被盐田敏锐地感知到了?
盐田扣住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力道并不大,却让她无法挣脱。两人距离极近,岩田能清晰地看到盐田眼中那深邃的平静下,一闪而过的审视。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她内心深处那点不纯粹的涟漪。
“攻击,可以迅捷,可以凌厉。”盐田的声音低沉,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但心,不可偏执,不可藏私。气随心动,你的心若沾染尘埃,气便不再纯粹。”
话音落下,盐田手腕轻轻一抖,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气劲传来。岩田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便被向后送出,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手中的木匕早已落在盐田手中。
整个过程发生在呼吸之间,其他弟子甚至未能看清细节,只以为岩田也被师范轻易制服。
盐田将木匕随手放在一旁,不再看岩田,转向其他弟子总结道:“面对武器,乃至面对任何攻击,内心的纯净与平静,是‘不抵抗’能够成立的前提。一旦心生对抗、恐惧或杀意,你的气便会与之共鸣,将自己置于真正的危险之地。”
稽古结束后,弟子们各自散去。岩田独自留在道场,跪坐在刚才被摔倒的位置,心中五味杂陈。盐田最后那几句话,如同警钟,在她心中回荡。
“心不可藏私”……师范是否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了她那份逐渐超越武道敬仰的、复杂而隐秘的情感?还是仅仅指摘她攻击中那一丝不纯的意念?
雨水敲打着道场的窗棂,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岩田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她一直以为自己对盐田的追寻是纯粹的对武道的向往,可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交锋,却仿佛一面镜子,照见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看清的波澜。
那不仅仅是弟子对师长的崇敬,也不仅仅是武者对强者的挑战。那其中,混杂着更强烈的、想要被看见、被认可,甚至……想要与之并肩的渴望。这份渴望,在盐田那洞察一切的目光下,似乎无所遁形。
她闭上眼,试图以呼吸法平复心绪,却发现那份被点破的“不纯粹”,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难以平息。
盐田刚三,就像这梅雨季里一座沉默的山。她矗立在那里,指引着方向,包容着所有前来求道的人。可岩田却开始感到,自己想要的不再仅仅是远远仰望这座山。她想要攀登,想要了解山中的云雾、溪流与深谷,想要触摸山的肌理,感受山的温度。
这份贪念,是否就是污染了“气”的“尘埃”?
岩田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当盐田扣住她手腕,以那双仿佛能映照灵魂的眼眸凝视她时,她的心跳,漏掉了不止一拍。
那不仅仅是敬畏。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道场内光影晦暗,岩田的身影在空旷中显得愈发孤寂,也愈发坚定。前方的路,似乎因为这份刚刚萌芽的、不容于世的私心,而变得更加迷雾重重,却也更加……诱人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