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了。
鲍德温四世骑在他那匹温顺而强健的阿拉伯战马上,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的罩袍,轻便的镶钉皮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那副银面具牢牢地覆盖着他的面容,在熹微的晨光中,像一团凝聚不散的迷雾,神秘,冰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稳定感。
他缓缓策马,行进到军队的最前方。没有激昂的战前演说,没有对背叛者的斥责,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透过面具,扫过面前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整个戈壁滩,数万人的军队,鸦雀无声。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然后,他抬起了手。
没有指向阿莱拉的方向,也没有指向萨拉丁大军可能来袭的方向。他只是平举着手,指向东方,那耶路撒冷所在的方向,也是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
依旧沉默。
但就是这无声的举动,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一种悲壮而坚定的情绪,开始在所有士兵眼中凝聚。他们看着那个清瘦的、戴着银面具的国王,看着他即使病入膏肓依然挺直的脊梁,看着他指向圣城的手臂,所有的迷茫、恐惧,似乎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所取代——那是保卫家园的决心,是对眼前这个国王最后命令的服从,是一种与命运抗争的、近乎绝望的勇气。
他放下了手臂。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变得高亢而急促,带着撕裂天空的决绝。
军队,如同一条苏醒的钢铁巨蟒,开始缓缓启动,然后加速,向着预定的战场,滚滚而去。黄尘漫天,遮蔽了初升的朝阳。
我骑在骡马上,跟在队伍末尾,目光始终追随着中军那个黑色的、戴着银面具的身影。看着他随着马背的起伏,身体偶尔难以控制地晃动,看着他需要不时调整握缰的姿势,我的心紧紧揪着。
我知道,地狱之门,已经敞开。
而他,正一往无前地,策马奔向那燃烧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