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海棠未眠 > 第16章 你从来都不是谁的麻烦

第16章 你从来都不是谁的麻烦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沈清棠在高烧退去后,转入了一种持续的低烧和极度虚弱的状态。身体上的难受减轻了些许,但精神上的疲惫和空洞却如同跗骨之蛆,将她牢牢地钉在了床上。

她不再昏睡,常常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吊灯,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张妈端来的营养粥和汤水,她会勉强吃几口,但更多时候是摇摇头,表示没有胃口。

她不愿意起床,不愿意走动,甚至连翻身都觉得耗费力气。

整个人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蔫蔫地失去了所有生机,只是被动地存在着。

沈砚秋将公司的大部分事务再次移交给副手,开启了居家办公模式。

他的书房几乎搬到了沈清棠的卧室外间,随时留意着里面的动静。他会定时进去查看,摸摸她的额头,试试她手心的温度,低声问她要不要喝水,或者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关心是沉默而实际的,带着兄长特有的、不善言辞却坚实可靠的力量。

他不会问太多“为什么”,只是用行动告诉她,他在这里。

盛景则承担起了更具体的医疗监护和日常照料。他每天都会为沈清棠进行详细的检查,记录体温、脉搏和血压,根据她的身体状况调整药物和营养补充方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此刻的“卧床不起”,不仅仅是身体虚弱,更是严重抑郁症典型的“意志缺乏”和“精神运动性抑制”的表现。

她失去了启动和维持任何有意行为的内在驱动力。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医生,更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看护者。

他会坐在她床边,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她的脸和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会试着和她说话,内容不再局限于病情,有时是窗外飞过的一只鸟,有时是一则无关紧要的社会新闻,有时甚至只是沉默地陪着她,让她知道这个空间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他记得她怕苦,会在喂她吃药后,立刻递上一小杯温热的、带着淡淡甜味的蜂蜜水。

他记得她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觉得冷,便会不动声色地将室内的空调温度调高一点,或者为她多加一床轻薄柔软的毯子。

这些细致入微的照顾,沈清棠都被动地接受了。

她不拒绝,也不回应,大多数时候只是闭着眼,或者望着虚空,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个需要被输入能量和进行基本维护的躯壳。

只有在极少数时候,比如盛景因为要调整输液针头而不得不靠近她,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手腕冰凉的皮肤时,她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睫毛快速颤动几下,随即又恢复成一潭死水。

又或者,在沈砚秋用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笨拙”的温柔语气,试图哄她再多吃一口粥时,她的眼底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无奈”或者“麻烦到别人”的波动,但很快便湮灭在更深的疲惫和麻木之中。

这种状态,比之前的激烈反抗或刻意伪装,更让沈砚秋和盛景感到揪心。

她不再试图表达痛苦,也不再费力伪装正常。她只是……放弃了。

放弃了与外界沟通,甚至放弃了与自己的身体和情绪连接。

“她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了。”在一次沈清棠短暂睡去后,盛景站在房间外,对沈砚秋低声道,语气沉重,“这是抑郁发作中比较严重的状态。外界刺激很难进入,她活在自己的内在监狱里。”

沈砚秋看着妹妹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声音沙哑:“我们能做什么?”

“继续陪伴。保持稳定的环境。维持她基本的生理需求。等待。”盛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专业的审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感,“药物治疗起效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需要她自己有哪怕一丝微弱的意愿,想要从里面走出来。”

而此刻的沈清棠,似乎连那一丝微弱的意愿,都吝于给予。

日子就在这种压抑的、缓慢的节奏中一天天过去。沈清棠像一尊精致却了无生气的瓷娃娃,卧床不起,被哥哥和盛景小心翼翼地守护着。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温暖,春天的气息开始渗透进寒冷的北方。但这盎然的生机,似乎丝毫无法触及房间里那个蜷缩在被子下的、冰冷而孤独的灵魂。

她依旧沉默地躺着,用最消极的方式,对抗着整个世界,也对抗着那个让她感到无比痛苦的自己。

而守护着她的两个人,一个用沉默的坚守构筑堡垒,一个用专业的耐心试图撬开一丝缝隙,都在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那束能重新照进她心底黑暗的光。

北京的初春,总爱耍些小性子,白日里刚露了点暖意,夜里便猝不及防地降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沈清棠是半夜醒来的。喉咙干得发紧,她挣扎着坐起身,想去倒水。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刺骨。她走到窗边,想拉紧窗帘隔绝寒意,却被窗外的景象攫住了目光。

院子里,屋檐上,光秃秃的树枝上,已是白茫茫一片。

雪花仍在纷纷扬扬地飘洒,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像无数扑火的飞蛾,静谧,却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力量。世界被这纯粹的白色覆盖,掩盖了所有污秽和棱角,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干净。

她怔怔地看了很久,久到双腿都冻得麻木。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她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羊毛披肩裹住自己,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下了楼。

推开通往庭院玻璃门,凛冽的寒气瞬间包裹了她,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走进雪地里,松软的积雪没过她的脚踝,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她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这冰冷的触感,奇异地刺激着她麻木的神经。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消融,变成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水渍。

就好像她一样。看似存在,实则正在悄无声息地融化、消失。

她在雪地里站了许久,直到浑身都冻透了,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才慢吞吞地转身回了屋。

这一夜的雪,似乎带走了她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

后半夜,沈清棠开始发起高烧。

起初只是觉得冷,浑身发抖,她蜷缩在被子里,以为是雪地里的寒气未散。但很快,那种熟悉的、仿佛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灼热感席卷了她。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痛难忍,头痛欲裂,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

她难受地呻吟出声,在滚烫的被褥间无意识地辗转。

守在外间的盛景睡眠极浅,几乎是立刻就被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他快步走进来,打开床头灯,看到沈清棠潮红的脸颊和痛苦蹙紧的眉头,心里一沉。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清棠?”他低声唤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明显的焦急。

沈清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到眼前一个晃动的、担忧的轮廓。

是盛景。那个总是冷静的、专业的,却又在她最不堪时没有离开的盛景。

身体的极度不适,仿佛瓦解了她最后一点心防。委屈,痛苦,无助,以及那些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无法言说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她没有回答他的询问,只是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起初是无声的,随即变成了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盛景看着她突然崩溃的眼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立刻去拿体温计和退烧药,动作迅速却依旧带着安抚的轻柔。

“很难受是不是?我们先量一下体温,吃了药会好一点。”他试图让她配合。

但沈清棠只是摇头,眼泪流得更凶,身体因为发烧和哭泣而微微颤抖。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混沌的悲伤里,无法自拔。

就在这时,沈砚秋也被动静惊动,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他看到妹妹烧得满脸通红、泪流满面的样子,脸色瞬间凝重。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他快步上前,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盛景正要解释,床上的沈清棠却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在模糊的视线和混乱的意识中,朝着那个唯一让她感到一丝安稳和依赖的方向,伸出了手。

她抓住了盛景的衣角,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滚烫的、颤抖的身体,埋进了他的怀里。

她把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微凉的睡衣布料。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无法控制的、低低的哭泣,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只受伤后终于找到庇护所的小兽,释放着所有的恐惧和委屈。

“我好痛……盛景……我好痛……”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盛景的身体彻底僵住。

女孩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灼烧着他的皮肤;她压抑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她全然的依赖和信任,更像是一种沉重而甜蜜的枷锁,将他牢牢锁住。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颤抖,最终,缓缓地、坚定地抬了起来,落在了她单薄而颤抖的脊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抚着。

他没有说话,没有推开她,只是用这个沉默的拥抱,接纳了她所有的崩溃和脆弱。

沈砚秋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他看着妹妹在盛景怀里哭得不能自已,看着盛景那复杂难言却终究化为温柔安抚的神情,他端着水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水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将这片被哭声和雪夜笼罩的空间,留给了那两个相互依偎、界限早已模糊不清的人。

窗外,大雪依旧无声飘落,覆盖着沉睡的城市。

而房间里,只有女孩压抑不住的哭泣声,和男人低沉而稳定的、一下下安抚的轻拍。

这一次,盛景没有再用医生的身份去分析,去界限。

他只是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衫,任由她的脆弱冲刷着他一直以来的理智和克制。

他知道,有些堤坝,一旦决口,便再也无法修复。

而他也,不愿再去修复了。

晨光透过拉拢的窗帘缝隙,试探性地落在沈清棠的眼睑上。

她缓缓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喉咙依旧干涩,但那种灼烧般的剧痛已经减轻,变成了吞咽时细微的摩擦感。头虽然还有些昏沉,却不再像昨夜那样仿佛要裂开。

身体像是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跋涉,每一寸肌肉都透着酸软无力,但那股令人绝望的、从骨髓里透出的寒冷和高热,已经退潮。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依旧蜷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

记忆如同潮水般回涌。

大雪,高烧,崩溃的哭泣,还有那个……她主动投入的、带着药草清冽气息的怀抱。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