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窗外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鬼夫子扒着窗棂偷看,正听得津津有味。上官毓一记凌厉的眼刀甩过去,带着淬毒的寒意。鬼夫子吓得一缩脖子,“哎哟”一声,脚下一滑,手忙脚乱地扒拉着窗沿,像只受惊的老猿猴,三两下就蹿上了屋顶,消失不见,只留下瓦片一阵轻微的响动。
(四)夜阑烛泪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栖云谷彻底沉入梦乡,唯有藏书阁那扇高窗,再次透出一点执着而微弱的灯火。
清漓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踮起脚尖,努力伸长手臂去够书架最顶层一个积满灰尘的暗格。指尖终于触碰到一个硬物,她心中一喜,用力往外一抽——一本用深蓝粗布包裹的厚册被带了出来,同时带落的,还有旁边一个卷成筒状的、泛黄陈旧的画轴。
画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轴端系着的丝绳松脱,画卷顺势滚开。
清漓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展开的画面上,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瞬间僵立当场!
画中,一位身着月白劲装的少女,正执剑立于灼灼盛开的桃树之下。她身姿挺拔如修竹,眉目清丽绝伦,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清冷与英气。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身上,鬓边,一朵淡紫色的紫薇花娇艳欲滴。那眉眼轮廓,那执剑的神韵,竟与她有着惊人的七分相似!
“母……母后……”清漓的呼吸骤然停止,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颤音。她缓缓蹲下身,双手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幅画卷。指尖拂过少女温婉又坚毅的眉眼,拂过那朵仿佛还带着清露的紫薇花。画卷左下角,一行蝇头小篆的落款映入眼帘:“婉吟习剑图,鬼夫子戏笔。壬午年仲春。”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滚烫地滴落在泛黄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痕。
“吱呀——”阁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鬼夫子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闪身进来,脸上还带着点偷溜出来的心虚。他一眼就看到了清漓手中捧着的画轴,以及她脸上无声流淌的泪水,脚步顿时停住,身形僵在了原地。
“这张……”清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鬼夫子,声音哽咽,“这张画上的人,是我母后……是她及笄那年在栖云谷习剑时的样子,对吗?”她的目光紧紧锁在鬼夫子脸上,带着求证,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思念与哀伤。
鬼夫子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他走到案几旁,放下食盒,掀开盖子。一股温暖而甜蜜的桂花糖香混合着栗子的醇厚气息,立刻在充斥着墨香与陈旧纸张气味的阁楼里弥漫开来,带来一丝人间的暖意。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拿起一块热气腾腾、形如花朵的桂花糖蒸栗粉糕,不由分说地塞进清漓嘴里。“趁热吃。你娘……当年最爱吃这个。”他看着清漓沾着泪痕和糕饼碎屑的小脸,轻轻叹了口气,“你现在这模样,长得是越来越像她了。尤其是这双眼睛,还有这倔劲儿……”
清漓嘴里含着香甜软糯的糕点,却尝到了一丝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她呆呆地望着鬼夫子。
鬼夫子又拿起一块糕点,却没有吃,目光有些悠远:“还有,你外祖父慕容长钦那个老狐狸……”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其实四年前,你刚到栖云谷不久,他就已经知道了。他派人送来密信,百般恳求,求我们务必护你周全,给你一个安身立命之所。”鬼夫子咬了一口糕点,含糊不清却又异常清晰地说,“但他也说,真正的雏鹰,得靠自己的喙,啄破束缚它的蛋壳。得靠自己的翅膀,在无数次摔打中学会飞翔。旁人……只能看着,护着,却替不了它。”
栗粉糕香甜的味道还停留在舌尖,但那股混杂着无尽思念、被至亲默默守护的酸楚以及肩负沉重责任的复杂滋味,却猛地冲上清漓的鼻腔和眼眶,让她几乎无法呼吸。这甜涩交织的滋味,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她心底,永生难忘。
(五)雏鹰练飞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栖云谷一改往日的清幽,处处张灯结彩。屋檐下、树梢头,挂满了形态各异的兔儿灯、鱼灯,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将谷中映照得温馨而喜庆。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瓜果的甜香和淡淡的酒香。
清漓在温泉氤氲的热气旁,找到了独自对月酌饮的鬼夫子。老头儿靠在一块光滑的大石上,银白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清辉,脚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酒葫芦。清冷的月光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师父。”清漓轻声唤道,走到他身边坐下。
鬼夫子眯着醉眼瞧她,晃了晃手中还剩小半壶酒的葫芦:“怎么不去跟他们闹?吴婶新蒸的桂花糕,再不去可没了。”
清漓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解下了腰间那枚母后送给她的白玉佩,上面刻着的“山河永宁”四个字已被她摩挲得光滑无比。她将玉佩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
“师父,我想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十八岁之前,我只是栖云谷的叶岚。”
鬼夫子晃着酒葫芦的动作顿住了,醉眼朦胧地看着她,带着一丝探究:“舍得?舍得你那高高在上的父皇?舍得江南那富可敌国的外祖父?舍得那金碧辉煌的凤鸣宫?”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清漓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仿佛能穿透这夜色,望见数百里外那座巍峨的皇城。她的眼神清澈而冷静:“正因舍不得,才更不能现在回去。前朝余孽未除,如同毒蛇潜伏于暗处。我每靠近那皇座一步,无形的刀刃便离父皇和外祖父的咽喉更近一寸!回去,不是归途,是催命符。”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月夜里。
“啰嗦什么?”上官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一贯的不耐烦。一枚银针破空而至,“叮”的一声,不偏不倚钉在清漓脚边,离她裸露的脚踝仅半寸之遥,针尾犹自颤动。“年纪不大,心思倒重!有这磨嘴皮子的功夫,不如去练剑!免得日后仇人找上门,连剑都握不稳!”
清漓霍然起身!没有半分犹豫,青云剑“锵啷”一声出鞘!剑身在皎洁的月光下流淌着秋水般清冷的光泽,映照着漫天璀璨的星河。
她足尖轻点,身形已如惊鸿般掠入温泉旁的空地。剑势起处,依旧是那凌厉无匹的《破军剑谱》。然而这一次,那剑光之中,凛冽的杀伐之气依旧,却又似乎多了一重坚韧与回护之意。剑锋划过空气,发出裂帛般的清啸,惊得附近树上的宿鸟扑棱飞起,却在飞远后,又盘旋着落回枝头。剑光时而如银河倒泻,锋芒毕露;时而又如春水绕指,带着守护的柔韧。她要这柄剑,既能斩尽世间魑魅魍魉,荡平一切仇怨荆棘;亦能化作坚不可摧的壁垒,守护身后万里山河,护佑心中所念之人安宁。
剑影翻飞,搅动着温泉蒸腾的雾气,与漫天星月清辉交织在一起。少女的身影在月下舞动,仿佛一只浴火淬炼、终将振翅高飞的雏鹰,在这栖云谷的桃源岁月里,用汗水和决心,日夜淬炼着属于自己的锋芒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