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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北疆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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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少年医郎

在栖云谷的第八年,清漓已经十四岁了。因父皇虞沐风是身材高大的北方人,又因常年在谷中练剑,如今清漓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身量纤细修长,比一般同龄女子要高出许多,竟与大她两岁的玲珑一般高了,只是清丽绝伦的小脸上仍隐隐带着几分小女孩的稚气,而眼眸中却是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清冷、沉静与深邃。

晨光微熹,药庐内,清漓蹲在黄铜镜前,指尖蘸着深褐色的易容膏,正仔细地将最后一点膏体涂抹在脖颈与耳后的交界处,确保毫无破绽。

镜中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少年面庞:肤色黝黑,仿佛常年曝晒于烈日之下;右眉骨上方贴了一道半寸长的浅色假疤,边缘用特殊药水处理得与周围皮肤几无二致;原本潋滟如星子、眼尾微挑的瑞凤眼,此刻被上官毓用艾草灰精心勾勒成略显刻薄的三角吊梢眼。唯有那口整齐雪白的贝齿,在深色皮肤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抬头。”上官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不知何时已走近,伸出两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住清漓的下颌,左右端详,目光锐利如针,审视着每一处细节。末了,她命令道:“笑一个。”

清漓依言,努力咧开嘴,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牙齿。

“啧!”斜倚在门框上的鬼夫子正啃着一块风干的鹿肉脯,见状立刻摇头晃脑地评价,“还是别笑了,活脱脱一张黑炭脸镶了排白珍珠,怪瘆人的!不过嘛……”他咽下嘴里的肉,嘿嘿一笑,“这模样,倒十足像个走街串巷、替人看些头疼脑热的江湖小医郎了。”

清漓站起身,在药庐不大的空间里转了个圈。身上是粗糙耐磨的靛蓝色粗麻短打,浆洗得有些发硬,腰间束着一条半旧的灰色布带。这身毫不起眼的行头下,贴身藏着那柄轻薄的青云子剑;肩上挎着的深褐色药箱看似普通,内里夹层却塞满了慕容家遍布各地的暗桩联络符牌与密信。

玲珑抱着手臂靠在墙角,看着自家小姐这副全然陌生的模样,小脸憋得通红,肩膀一耸一耸的,忍笑忍得辛苦。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颤音:“小姐……不不不,叶公子!您这副尊容,怕是清尘大哥站在当面也认不出来!这易容膏真神了!快,给我也抹点,让我也换个脸玩玩……”

(二)荒原白骨

八月初九,清漓与鬼夫子夫妇等一行人乘驴车,从栖云谷出发,一路北上,走走停停,途径皇都邺城,十日后,终于踏上了北疆通往颢天的官道。

凛冽的朔风如同无数看不见的鞭子,裹挟着粗粝的砂砾,疯狂抽打着驴车单薄的布帘,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噗噗”声。鬼夫子缩着脖子坐在车辕上,一手紧攥缰绳,一手拢在嘴边挡风,口中骂骂咧咧:“这鬼地方!天是黄的,地是裂的,连根能喂驴的草毛都看不见!比戈壁滩还他娘的荒凉!”

清漓抬手掀开被风鼓荡的车帘一角。目光所及,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荒凉。龟裂焦黑的大地如同巨兽干涸的皮肤,向四面八方狰狞地延伸,看不到尽头。几株枯死的胡杨扭曲着枝干,如同绝望伸向苍穹的鬼爪,在昏黄的天空背景下更显凄厉。道旁不远处,几具覆盖着破败草席的尸骸无声地横卧着,席角被风掀起,露出枯槁的肢体。几只硕大的秃鹫旁若无人地落在一匹倒毙的老马尸身上,利喙撕扯着腐肉,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嗤”声。更远处,虞国边关重镇“雁栖关”那巍峨的城墙如同铁铸的巨兽,沉默地匍匐在地平线上,城头一面“潘”字大旗在狂风中猎猎狂舞,几乎要被撕裂。

“老天爷不开眼,连着三年大旱,这北疆……真成不毛之地了。”玲珑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望着车外景象,小脸上满是忧惧与不忍。

“停车!”清漓突然厉声喝道,声音穿透风声。

鬼夫子猛地一勒缰绳,白驴不满地嘶鸣一声,停下脚步。清漓不等车停稳便跃下车辕,疾步奔向官道旁的干涸沟渠。沟底蜷缩着一个妇人,破衣烂衫,面如蜡纸,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儿气息微弱,哭声细若游丝,如同垂死的小猫。清漓蹲下身,顾不得刺鼻的污秽气味,伸出三指搭上妇人的腕脉。触手处皮肤滚烫如火炭!她迅速翻开妇人褴褛的衣襟,只见其颈项、胸口处已浮现出大片暗红色的斑疹!

“高热三日,起红疹……”清漓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鬼夫子,“是瘟疫!”

鬼夫子脸色骤变,身形一晃已至近前。他二话不说,袖中寒光连闪,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刺入妇人颈侧与心口的要穴,暂时锁住其生机流转。“百里外就是颢天流民营!这病一旦传过去,便是燎原之火,尸横遍野……”他语速极快,眼中是罕见的凝重。

话音未落,雁栖关城头陡然响起凄厉刺耳的号角声,打破了荒原的寂静!紧接着,沉重的马蹄声如闷雷般滚地而来,一队虞国玄甲铁骑卷起漫天黄尘,如黑色洪流般冲到近前,瞬间将驴车和沟渠团团围住。为首将领面覆狰狞的玄铁护面,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丈八长枪带着森然寒光,直指沟渠中奄奄一息的妇人与其怀中婴儿,厉声喝道:“奉潘将军令!凡敢擅越边境者——格杀勿论!”

“他们只是求活路的百姓!”清漓猛地起身,横臂挡在沟渠前,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那玄甲将领。玲珑见状,毫不犹豫地一个箭步抢到清漓身前,小小的身躯绷得笔直,像只护崽的母鸡。

“活路?”玄甲将领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护面下传出沉闷的冷笑,“过了这道关,颢天的铁骑就能混在这些流民里,像毒蛇一样钻进雁栖关!上月,老子刚亲手砍了三十个这样寻找‘活路’奸细!”他话音方落,手中长枪猛地向旁边一记横扫!

“咔嚓!”道旁覆盖着一具尸骸的草席连同下面的枯骨,在沉重的枪杆下瞬间粉碎!碎裂的骨渣混着尘土,被狂风卷上半空。

清漓死死攥紧了肩上的药箱背带,指甲深深嵌入坚硬的木纹,直至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悲愤与无力。

(三)开仓放粮

子夜,颢天边陲小镇“朔风镇”。

寒风呜咽着穿过狭窄破败的街巷,卷起地上的残雪与枯叶。整个小镇死寂一片,不见半点灯火,唯有更夫断续的梆子声在寒风中飘摇,更添几分凄凉。

清漓和玲珑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紧贴着冰冷的土墙根,悄无声息地潜行至镇东头一家不起眼的当铺后院墙外。玲珑警惕地四下张望,清漓则抬手,屈指在厚重的木制后门上规律地叩响:三长,两短。

片刻后,门轴发出轻微至极的“吱呀”声,开了一条缝隙。一张满是警惕与疲惫的中年人脸庞露了出来,正是当铺掌柜。他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漓脸上易容后,并无多少变化,但当清漓飞快地从怀中掏出那枚刻有凤尾纹的玉牌在他眼前一晃时,掌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拉开门,将两人迅速让进院内,又飞快地关紧门栓。

“叶公子!”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焦虑,“粮仓就在城西最大地窖里,足有五百石黍米!可……可守将拓跋烈派了重兵日夜看守,盯得死死的,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去!”

“盯死?”清漓被引到内室桌边,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她随手蘸了点杯中凉透的粗茶水,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画出朔风镇简图,指尖在代表粮仓的位置重重一点,“若让这瘟疫在颢天国内蔓延开来,他拓跋烈的项上人头,会比这粮仓里的米烂得更快!”

窗外,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掌柜脸色瞬间煞白,一把推开靠墙的陈旧酒柜,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快!从密道走!慕容家备下的药材都藏在……”话音未落——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当铺那厚重的榆木大门竟被一柄沉重的开山斧劈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中,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满脸虬髯的巨汉大踏步闯了进来,手中赫然拎着一颗血淋淋、双目圆睁的人头!来人正是拓跋烈的副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持长枪的颢天士兵。

“哈哈哈!逮着一只虞国来的小老鼠!”副将声如洪钟,带着残忍的快意,将手中的人头随意往地上一扔,那头颅咕噜噜滚到清漓脚边,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空洞地对着她,“给老子放话出去!朔风镇内,谁敢施舍一粒米、一碗药,这就是下场!”

刹那间,清漓手腕一翻,一蓬淡黄色的粉末如烟雾般向来人洒去!正是鬼夫子特制的迷魂散!副将猝不及防,吸入少许,庞大的身躯顿时晃了几晃。清漓抓住这瞬息之机,一手拽着玲珑,又一把拉过惊呆的掌柜,三人如同滚地葫芦般扑进密道入口!暗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拢的刹那,清晰地传来副将暴怒的咆哮和士兵们翻箱倒柜的嘈杂声。

清漓三人从当铺的密道出来后,又设法躲过看守屯粮地窖的士兵,悄悄潜入地窖。地窖里弥漫着陈年谷物的味道和淡淡的血腥气。借着壁上火把摇曳的光,可见堆积如山的黍米麻袋,但十几个麻袋上竟沾染着暗褐色的斑驳血迹。掌柜看着那些血迹,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昨日……昨日有三个饿急的流民想来偷粮……被拓跋烈的人当场……斩了示众……”

清漓的目光扫过那些刺目的血痕,最终落在自己背的药箱上。她猛地将药箱“砰”一声砸在米堆上,声音在空旷的地窖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备药!今夜子时,开仓放粮!”

朔风镇外,乱葬岗。

寒风卷着雪沫,吹过一片焦黑的土地。几处未燃尽的枯骨残骸间,飘荡着幽绿色的磷火,如同冤魂无声的泣泪,在死寂的黑暗中明灭不定。

清漓蹲在冰冷的焦土上,面前摊开各种瓶罐药草。玲珑蹲在一旁,屏息凝神地打着下手。鬼夫子举着火把在一旁照明,浓眉紧锁,看着清漓将一些熬炼过的、粘稠黑亮的油脂小心地调入药粉中,忍不住低声骂道:“他奶奶的!老子闯荡江湖几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方子没见过?头回见拿死人骨头熬的油配药的!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瘟疫论》第七卷有载,”清漓头也不抬,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骨焦油性烈,可入药,主镇邪毒,驱疫疠。”她将调好的黑褐色药膏仔细涂抹在一条条裁剪好的灰布条上,“把这些分下去,让流民缠在腕上。就说……是山神怜悯,赐下的辟邪神符。”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一块墓碑后闪出。上官毓指尖夹着三枚泛着幽蓝寒光的细长银针,冷冷道:“我去给那姓拓跋的蠢货扎几针‘鬼缠身’,保他三日内浑身瘫软如烂泥,下不了榻!”说罢,身影一晃,再次融入浓墨般的夜色。

子夜正刻,朔风镇城西粮仓方向,毫无征兆地腾起一片妖异的绿光!那火焰无声燃烧,绿莹莹、冷森森,跳跃闪烁,如同传说中的鬼火现世!早已在寒风中饥寒交迫、望眼欲穿的流民们,瞬间被这“神迹”点燃了希望!无数缠着“辟邪符布”的流民,如同决堤的潮水,嘶喊着、哭嚎着,疯狂涌向粮仓!

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鬼火”和汹涌的人潮惊得魂飞魄散,刚张弓搭箭,一阵带着奇异甜香的淡黄色烟雾便随风卷入人群,士兵们吸入后顿觉头晕目眩,手脚发软,兵器“叮当”落地。

混乱中,清漓敲响手中的铜盆,清脆的“铛铛”声竟奇异地压过了喧嚣:“山神降粮!天赐活路!取米者,需以车前草、半边莲、蒲公英等草药来换!”早已混在流民中的慕容家暗桩们,立刻扮作通神的巫医,迅速在粮仓外摆开阵势,一边高声宣扬着“神谕”,一边麻利地接过流民们从荒野中采集来的草药,按照约定,用三斤黍米交换一捆草药。

人潮汹涌,秩序却在一种近乎神迹的狂热中被维持着。直至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喧嚣才渐渐平息。粮仓大门洞开,五百石黍米已散尽。与此同时,二十辆满载着各种草药的板车,借着黎明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驶出朔风镇,朝着虞国边境的方向疾驰而去。

(四)联合抗疫

虞国边关“狼牙隘”外三十里。

这是一片被战火反复蹂躏过的死寂之地。一道宽阔的焦黑色地带如同丑陋的伤疤,横亘在荒原之上,将大地粗暴地一分为二。两侧,是壁垒森严的两座大营:北边,颢天军营的苍鹰红日旗在凛冽寒风中僵硬地招展,旗面上凝结着厚厚的冰霜;南边,虞国玄甲军的“潘”字大旗同样凝满霜花,在空中随风飘扬。焦土带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上百具无人收敛的尸骸——有枯瘦如柴、显然死于饥寒的流民;也有甲胄残破、兵器离身、战死于不久前的士兵。寒鸦聒噪着盘旋落下,啄食着冻硬的残躯,为这片死地更添几分阴森。

清漓裹着一件厚重的老羊皮袄,蜷缩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她呵出的气息瞬间化作一团浓白的雾气,模糊了视线。指尖摩挲着袖中清尘刚才送来的慕容暗桩密信,纸上的墨字冰冷:“虞国粮仓已调拨三百车黍米,三日后可抵雁栖关;颢天境内七处药铺遭拓跋烈查封,药材断绝,疫病蔓延,急需医官药材。”

“丫头,火候差不多了,该下饵了。”鬼夫子蹲在她旁边,慢条斯理地嚼着一块硬邦邦的肉干,目光像老狐狸般在夜色中闪烁。他抬了抬下巴,先指向颢天军营那片连绵的灯火,又指向虞国大营那杆沉默的“潘”字大旗,“对面那位大皇子齐轩,还有这边这位潘锦程潘大将军,都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倔驴脾气,尤其是潘锦程这头老倔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三分!想让他们低头,得用点非常手段。”

“公子,我跟你一起去!”玲珑立刻凑过来,小脸上满是坚决,紧紧抓住清漓的胳膊,“甭管您今晚要去闯龙潭还是虎穴,我都得跟着!”清漓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只微微点了下头。

子夜,寒风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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