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她喘息着,唇瓣染血,如同盛放的罂粟,眼神迷离又疯狂,“您敢饮吗?”
“轰隆——!”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敲打着琉璃窗棂,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殿内烛火被骤然卷入的冷风吹得疯狂摇曳,倏然尽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唯有床榻方向,传来锦缎摩擦的窸窣声,压抑的喘息与细碎的呻吟。
(四)驿馆对弈
越兮国驿馆的偏厅,暮色如一张巨大的、半透明的灰网缓缓罩下。几缕残存的金色夕晖,顽强地从雕花窗棂的缝隙挤入,在光洁的青玉棋盘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将纵横十九道割裂成明暗交错的战场,亦如这风雨飘摇的天下大势。
凌云歌懒散地斜倚在铺着冰蚕丝软垫的湘妃竹榻上,月白色锦袍的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锁骨。锁骨下方,一道寸许长的淡粉色疤痕清晰可见——那是上月在戈壁遇袭时留下的箭伤,痂痕新褪,嫩肉初生。他修长的手指正捻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紫檀木的棋案边缘。棋子边缘,沾染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暗红药渍,仿佛无意间将血腥抹进了这方寸之间的无声杀伐里。
“叶大夫这手棋路,”他忽然轻笑出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指尖黑子“嗒”地一声脆响,精准地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上!烛火被他落子的劲风带得猛地一晃,光影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跳跃,“诡谲刁钻,步步藏锋,倒比阁下行医救人时用的银针……更毒辣三分呐。”他抬眼,目光似笑非笑地投向对面。
案角香炉口吐青烟,袅袅婷婷,与清漓青色长衫袖口逸散出的、若有若无的冷冽松香悄然交融。
清漓端坐如松,易容后的面容平凡无奇,唯有一双眸子,眼尾微挑,形如瑞凤,墨色深潭般的眼底沉淀着超越年龄的疏离与坚毅。她执白子的手稳如磐石,悬在棋盘上方,手指纤细,线条柔美。腕间束着一条细若发丝的金链,链子末端垂着一枚寸许长的银针,针尖一点幽蓝暗芒,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二皇子若嫌在下棋风‘毒辣’,”清漓唇角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将手边一只青瓷莲花盏轻轻推至棋盘边缘。盏中汤药微漾,倒映着两人模糊的侧影,一丝清凉的果香与淡淡的药味逸散出来,“何不先饮了这盏清热解毒的汤药?祛祛心火,或能看得更通透些。”她语带双关。
凌云歌剑眉微挑,从善如流地端起药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酸中带甜,清冽的薄荷气息瞬间冲上头顶,连带着胸中因连日筹谋而生的燥郁也似被涤荡一空。“唔,原来是掺了薄荷的酸梅汤?”他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随即化为玩味,顿觉神清气爽,“叶大夫这‘解毒汤’,倒也别致。”
他放下药盏,指尖又拈起一枚黑子,随意落下,目光却扫过清漓易容后暗淡却极其细腻皮肤,脖颈处那略显粗糙的“喉结”,一双纤细柔美不似男人的小手,唇角的弧度不禁又加深了几分,带着一丝狡黠:“阁下这招‘围魏救赵’,声东击西,虚实相生……倒让在下想起一位故人。布局之精妙,手段之果决,如出一辙。”
清漓指尖的白子悬停片刻,衬得那手指愈发骨节分明,纤细修长。她微微一笑,将棋子落在边角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二皇子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山野游医,粗通岐黄,略晓棋枰小道,岂敢与殿下尊贵的故人相提并论?折煞在下了。”
话音未落,凌云歌身形骤动,如猎豹般陡然前倾,越过横亘的棋盘,温热的大掌瞬间覆上清漓欲收回的右手!那手掌宽厚有力,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和不容挣脱的力道,更裹挟着浓烈的松柏清气,瞬间将清漓笼罩。
清漓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想抽手,却被他牢牢攥住。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暧昧,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字字暗藏机锋:“叶大夫可知晓?这越兮国湿热雨林之中,生有一种‘鬼面蛛’?此物最善伪装潜伏,所织之网看似松散无形,飘忽如雾……”他指尖带着薄茧,在她微凉柔软的掌心极其缓慢地画了一个圈,“实则暗藏玄机,黏稠无比。一旦沾上……”他故意停顿,气息更近,“便是挣得皮开肉绽,也再难脱身。”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浓重的暮色,紧接着,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如天河倒泻般轰然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屋顶瓦片、庭院芭蕉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巨响,瞬间将天地淹没在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就在这雷声炸响、暴雨倾盆的刹那,清漓猛地抬眸,目光如两道淬了寒冰的利箭,直直刺入凌云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底!她不再试图抽手,反而微微收拢手指,腕间那枚淬毒银针的幽蓝寒芒似乎更盛。
“凌云歌!”她直呼其名,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穿透雨声,清晰地落入他耳中,“你应当知道,我虞国西北高原,翱翔着最桀骜的金翎海东青!此鹰目光如电,爪喙如钩,最擅长的——”她一字一顿,语速缓慢而力道千钧,“便是凌空俯冲,啄瞎那些……在暗处窥探、多嘴多舌的蛇鼠之辈的眼睛!”她指尖微动,腕间银针的针尖几乎要触到他掌心的纹路,“就比如半月前,戈壁滩上那队鬼鬼祟祟的越兮探子……他们的眼珠被喂鹰之前,可还在滴溜溜地转呢!”
惊雷再起,电光将室内映得一片惨白!清漓趁他心神被雷霆所慑的微滞瞬间,猛地发力抽回手!
凌云歌似乎并未在意,顺势坐回竹榻,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慵懒散漫,仿佛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凌厉交锋与暧昧试探,不过是一场被雷雨打断的幻觉。回想起刚才自己掌心中,她那只手细腻的柔软,微凉的战栗,他心中不禁一动,唇角的笑意更浓。
二更鼓沉闷的余音穿透雨幕,在驿馆长廊间回荡。棋局终了,清漓最后一枚白子落下,如同画龙点睛,将凌云歌角上最后一片看似尚有生机的黑棋彻底合围,断绝了所有气眼。
“承让。”清漓淡然起身,广袖拂过案几边缘。只听“哐当”一声轻响,那只香炉竟被袖风带倒!炉盖掀开,尚未燃尽的香灰泼洒而出,纷纷扬扬落在地面上。水汽氤氲中,地上那尘埃落定的灰白香烬,形状竟好似一个龙飞凤舞、锋芒毕露的草书“虞”字!
凌云歌倚在门框上,目光幽深地望着清漓执伞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的雨幕中。他缓缓摊开一直虚握着的左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方素白丝帕。帕子一角那个微微凸起同色的“叶”字,在驿馆昏暗的廊灯下泛着微弱的柔光。他如同之前数百个日夜那样,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个小字,只是今日心湖的涟漪似乎带着一丝薄荷酸梅汤的清凉与微甜。
“琅峰。”他声音低沉,唤来如同影子般侍立门外的侍卫。目光却依旧锁着清漓消失的方向。
“殿下。”琅峰躬身。
凌云歌回身,指了指案上那盘胜负已分的残局:“将这棋局原样拓下,八百里加急,送去太子手中。”他顿了顿,语气凝重,“附言:风云将起,潜龙在渊。皇兄素来明睿,见此局,当知如何落子。”
他又展开掌心那方素帕,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着那个小小的“叶”字,眼中光芒闪烁,如同发现了最有趣的谜题:“再加派三队‘夜枭’,给我盯死慕容家在越兮的所有明暗产业!特别是那个‘叶岚’的踪迹!务必查清此人与慕容氏、乃至虞国皇室之间……究竟藏着怎样千丝万缕的关联!”
“是!”琅峰领命,身形迅速隐入偏厅的阴影。
凌云歌走回书案前坐下,随手拿起案头一卷书册。书卷封面是素雅的靛蓝锦缎,上面以银线绣着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医毒药典》。书脊下方,一方鲜红如血的朱砂小印清晰地钤着慕容家族独有的凤尾纹徽记。他修长的手指抚过那凹凸的印记,目光投向窗外瓢泼的雨幕,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另外,楚瑾安和楚瑾萱兄妹那边,再加一倍人手盯紧。朕那三皇弟凌云晨……他的‘好戏’,怕是要开场了。”
(五)恨意成毒
楚瑾萱的寝殿内,龙涎香混合着一股新鲜的血腥气,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满地狼藉的碎瓷片,第三只价值连城的珐琅描金花瓶,刚刚在她手里化为齑粉!锋利的瓷片深深扎入她柔嫩的掌心,鲜血顺着她颤抖的指尖不断滴落,在昂贵的波斯进贡绒毯上洇开一朵朵刺目而妖异的暗红色花。
巨大的菱花铜镜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发髻散乱,珊瑚珠串璎珞歪斜地垂在耳侧,几缕汗湿的乌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而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曾经清澈如小鹿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猩红烈焰,如同从地狱爬出的艳鬼。
地上,一幅被揉皱又踩踏过的画像刺眼地摊开着。画上,凌云歌月白色的袍角与那虞国医官靛蓝色的衣袂在驿馆夜雨中交叠,檐下昏黄的灯笼光晕模糊了那“少年”的性别轮廓,唯有画角一行朱砂批注,如淬了剧毒的钢针,一根根狠狠扎进楚瑾萱的瞳仁深处——“疑似女子”!
“废物!都是废物!”她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咆,染血的指尖又一次狠狠抓起那幅画像,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撕扯!脆弱的纸张发出刺耳的“嗤啦”声,化为漫天飞舞的碎片,如同她彻底碎裂的、曾经天真懵懂的少女痴梦。
“这般沉不住气,砸了哀家赐你的珐琅瓶,就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虞国医官?”一个冰冷威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深海寒冰般的穿透力。太后沈云湄不知何时已步入殿内。她看也不看满地狼藉,鎏金的尖锐护甲随意地勾起地上那片染血的画像碎片,指甲刮过“慕容”二字,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区区一个慕容家的探子,也值得你如此失态?砸东西若能砸死仇敌,哀家凤熙宫的地砖早该换过百遍了!”
“天下男人多的是,权柄富贵才是真!一个凌云歌,就能让你疯魔至此?”沈云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状若疯癫的女儿,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失望的嗤笑,“没出息的东西!”
“母后!”楚瑾萱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沈云湄,那张绝美的脸庞因极致的嫉妒和怨恨而扭曲狰狞,再无半分往日的柔美,如同精心描绘的面具骤然碎裂,露出底下恶鬼般的真容,“我就是喜欢他!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凌云歌是我的!只能是我的!如果得不到他……”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殿内的死寂,“那我就亲手毁了他!还有他喜欢的那个贱人!我要让他们一起下地狱!”
“毁?”沈云湄眼中厉色一闪,声音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拿什么毁?就凭你这点摔瓶砸盏的本事?”她缓步上前,玄色凤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瓷,发出细碎的声响,如同毒蛇游过草丛。“想毁掉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像凌云歌这样手握权柄、心思深沉的男人,你需要的是另一把刀,一把更锋利、更疯狂、也更好掌控的刀!”她停在楚瑾萱面前,鎏金护甲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让他成为你手中的利刃,为你冲锋陷阵,为你沾染血腥,最后……再为你粉身碎骨!这,才是帝王家的手段!”
说罢,沈云湄猛地甩开手,仿佛甩掉什么脏东西,宽大的袍袖带起一股冷风,决然转身离去,只留下冰冷刺骨的余音在血腥与龙涎香交织的殿内回荡。
“凌云歌……虞国……医官……慕容!”楚瑾萱如同魔怔般反复念着这几个词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浸透了毒液。她猛地扑到书案前,染着鲜红丹蔻的指甲狠狠戳进昂贵的朱砂墨锭中,蘸满浓稠如血的墨汁,开始在雪白的宣纸上疯狂书写!笔锋狂乱,带着毁天灭地的怨毒,最后一笔落下,几乎将纸面撕裂——赫然是“凌云晨”三个张牙舞爪、杀气腾腾的血红大字!
三更漏声,沉闷而悠长,如同丧钟敲响。楚瑾萱独自立在寝殿高高的露台之上,狂风卷起她散乱的长发和单薄的寝衣。她脸上疯狂的恨意已沉淀为一种冰冷的、令人胆寒的死寂。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安静地停在她伸出的手臂上。她将卷好的密信仔细系在信鸽纤细的脚踝上,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她抬臂,黑鸽振翅,无声地投入狂风暴雨、墨汁般浓黑的夜幕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楚瑾萱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臂,又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光洁的脖颈。那里,戴着一条由一百零八颗南海贡珠串成的项链,象征着父皇在世时对她无上的宠爱。她手指猛地用力一扯!“啪!啪!啪!”坚韧的丝线瞬间崩断!
浑圆莹润、价值连城的南珠,如同断了线的眼泪,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在冰冷的露台地砖上无助地弹跳滚动,最终四散消失在黑暗的角落里,光芒尽失。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笑,逸出她殷红的唇瓣。楚瑾萱的身影彻底融入露台浓重的阴影之中,只有那如同诅咒般的声音,低低地、一字一句地碾碎在狂暴的夜风里:
“凌云歌……既然你心里容不下我……那我们……便一起下地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