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疑云暗生
午后的阳光带着融融暖意,透过虞国驿馆庭院中那株百年梧桐的繁茂枝叶,在地上投下细碎跳跃的金斑。树上,凌云歌懒散地倚坐在一支粗大的枝丫上,月白的云纹锦袍被枝叶间漏下的光束映得流光溢彩。他垂眸看着树下正指挥侍从搬运贺礼忙得像一只小蜜蜂的妹妹凌芊芊。
“二哥!你快下来!”凌芊芊双手叉腰,仰着小脸,发间那支精巧的金蝶步摇随着她气鼓鼓的动作颤巍巍地晃着,“这可是百年老树,经不起你这般折腾!而且,万一你摔下来,母后定要剥了我的皮!”
凌云歌唇角微勾,一个利落的翻身,如落叶般轻盈落地,激起几点微尘。他指尖随意捻住一片飘落的枯黄梧桐叶,对着阳光细细端详叶脉的纹路,状似不经意地问:“听闻慕容太师那位藏了十二年的外孙女,昨日已风风光光地回宫了?”
话音未落,琅峰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廊柱阴影中闪出,双手奉上一卷细小的密函,低声道:“殿下明察。探子回报,虞国嫡长公主虞清漓并非近日才寻回。慕容长钦一直将其藏匿于江南某处隐秘别院教养,直至其年满十八后,方于本月初携其一同来皇都,正式认祖归宗。”他略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另有一事蹊跷。颢天境内暗桩密报,四年前颢天与虞国北境爆发大疫时,慕容家曾派出一个化名‘叶岚’的少年医郎,力挽狂澜,消除疫灾,促成两国停战。据当时接触过的人描述,那叶岚的年纪,竟与这位刚回宫的清漓公主……颇为吻合。”
指间那片枯叶被骤然收紧的五指捏得粉碎,细碎的粉末从凌云歌指缝间簌簌飘落。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两年前凌国皇城医馆,铜镜中映照着那个为自己剜去腐肉、逼出蛇吻藤剧毒的“少年”,银狐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一双低垂的眼睫,长而密,在跳跃的烛火下投下蝶翼般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一年前越兮驿馆雨夜对弈,那虞国“少年医官”执起白子时那柔美的手指,那衣袖间露出的纤细皓腕,还有当时那握在自己掌心里的柔软手掌。
一丝了然的精光在凌云歌深邃的眸底掠过,快如闪电。他忽然展颜一笑,如云破月出,对着琅峰吩咐道:“去备一份厚礼。取库房里那株百年的老山参,再配上那匣贡品紫纹灵芝。咱们去趟慕容府,恭贺这位‘新’归家的虞国公主殿下。”
(五)登门求证
慕容府邸沐浴在午后慵懒的暖阳里。青瓦白墙古朴厚重,攀援的凌霄花开得正盛,一簇簇橙红的花朵如瀑布般从高耸的影壁上垂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朱漆大门前,凌云歌一袭月白云纹锦袍,长身玉立,丰神俊朗。琅峰手捧两只雕刻着繁复缠枝莲纹的鎏金礼盒,恭谨立于其后。他上前,轻叩门环上那对威严的铜兽衔环。
“叩、叩、叩……”清脆的叩击声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几道黑影鸣叫着掠入澄澈的蓝天。
守门的仆役开了一条门缝,问清来人,便跑着进去通报。须臾,厚重的朱门“吱呀”一声大开,精神矍铄的老管家福伯躬身迎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凌二殿下大驾光临,慕容府蓬荜生辉。老爷已在听雨轩恭候,请随老奴来。”他侧身引路,带着二人穿过三重垂花门。庭院深深,一株金黄色的参天古银杏亭亭如盖,微风过处,叶影婆娑,沙沙作响。
听雨轩临水而建,窗外翠竹掩映,流水潺潺。轩内,慕容长钦身着玄色广袖常服,正凝神于一方紫檀木棋盘。他捻起一枚黑玉棋子,“嗒”地一声脆响,稳稳落于星位。
“老夫这棋盘,年前特意命人取了腊月梅蕊上的初雪细细擦洗过。”慕容长钦捋了捋银白的胡须,抬眼看向进门的凌云歌,目光睿智而深远,“雪水清冽,最是涤荡尘嚣,正宜杀伐博弈。今年头一遭启用,倒让殿下赶上了,缘分。”
凌云歌粲然一笑,撩袍在慕容长钦对面落座。他信手拈起一枚莹润的白玉棋子,指腹感受着那温凉的触感,同样“嗒”地一声,棋子精准地叩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之位。“能得慕容家主亲手赐教,晚辈不胜荣幸。”他目光扫过棋盘,语带深意,“只是不知家主这雪水洗的,是这方寸棋枰,还是……这天下棋局?”
慕容长钦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呵呵一笑,枯瘦的手指又拈起一枚黑子:“老夫能洗的,自然是这看得见、摸得着的棋盘棋子。至于这纵横十九道上的棋局如何洗牌,如何落子……”黑子落下,截断白棋一条小龙的去路,“那就要看执棋之人的心胸、眼光和手段了。”
凌云歌指尖掠过温润的棋罐,拈起一枚白子,对着窗外透入的光线细细端详,仿佛在鉴赏稀世美玉。棋子光洁莹润,内里似乎隐隐流动着极细微的珊瑚色纹路。“听闻慕容家新得了一批南海砗磲,此物性寒,研磨成粉掺入棋子,可避百毒?”他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紧锁慕容长钦的神情。
慕容长钦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凌云歌,眼底笑意更深:“殿下今日刚抵达皇城,驿馆未暖,便风尘仆仆亲临寒舍,想必不单单是为了陪老夫手谈一局,品评这棋子材质吧?”
“家主明鉴。”凌云歌顺势将白子落下,月白的衣袖拂过紫檀案几,带起一阵清雅的松柏淡香,“晚辈只是着实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外孙女,值得慕容家主苦心孤诣,藏匿于江南烟雨之中整整十二载?更值得您以古稀之年,不辞辛劳远赴京都,接下这太师重任?”他的目光坦诚而锐利,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慕容长钦捋须而笑,眼中精光流转,如同老狐:“老夫那外孙女啊,旁的或许平平,唯独一样本事尚可入眼——最擅这‘移花接木’、‘借力打力’之道。”他忽然抬手推开临水的雕花长窗,一股裹挟着竹叶清香的微风涌入,卷起案几上几片零落的凌霄花瓣,“譬如……”他拈起一片嫣红的花瓣,指尖轻弹,花瓣随风飘向窗外池塘,“将越兮国视若命脉的海运图,悄无声息地,变成悬在定安王楚舒言头顶的……催命符。”
“哦?”凌云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如此说来,四年前北疆瘟疫肆虐,那个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促成虞颢停战三年的慕容家‘叶岚’,是否也如您这外孙女一般,治病救人是表,安定边陲才是里?”他紧盯着慕容长钦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慕容长钦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眼底的深意更浓。他慢悠悠地捻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着,声音平缓:“殿下心中,怕是早已有了七八分答案,又何须再向老夫求证?这世上的因缘际会、真相谜局,三分靠天意铺排,剩下的七分……”黑子“嗒”地一声落于棋盘要害,发出清脆的定音,“端看各人的慧眼、胆识,以及……是否肯伸出手,去拨开那层迷雾了。”
凌云歌指尖捻着的白子几不可察地一顿,心中顿时了然。
“老爷,”福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棋局与言语上的交锋,“颢天大皇子齐轩殿下到访。”
话音未落,一道挺拔如苍松的身影已大步流星跨入听雨轩。齐轩一身墨蓝色劲装骑服,衬得肩宽腰窄,英气勃勃。腰间悬着一枚狰狞的狼首玉佩,随着他沉稳的步伐发出铿锵的轻响。他目光锐利,先是对慕容长钦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却不失一国皇子的轩昂气度:“慕容家主!四年前北疆大疫,生灵涂炭,幸得家主暗中筹谋,调拨粮草药材,更竭力促成虞颢停战,使我颢天黎民得以喘息,国力得以恢复。此恩此德,齐轩与颢天举国上下,铭感五内,没齿难忘!”说罢,他朝身后一挥手,随行侍卫立刻恭敬地捧上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锦盒。盒盖开启,寒气微溢,两株通体雪白、瓣如冰晶、须似银丝的极品雪莲静静躺在柔软的丝绒之中,灵气逼人。
慕容长钦放下手中棋子,捻须微笑,目光掠过锦盒,温声说道:“大皇子言重了。老夫不过是在商言商,顺水推舟罢了。”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看似专注棋盘实则凝神细听的凌云歌,“真正于水火之中救下颢天万千百姓,于剑拔弩张之际为两国斡旋出三年太平的,是那位少年医郎‘叶岚’公子。老夫,岂敢贪天之功?”
齐轩闻言,眸中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急切地上前半步:“家主所言极是!在下正欲请教,当年长亭一别,叶公子与鬼夫子夫妇飘然而去,如神隐仙踪。齐轩多方探访,始终杳无音信。不知家主可知晓叶公子如今……”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迫切与期待。
“咳咳咳!”一旁的凌云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被茶水呛到,握着茶杯的手腕一抖,宽大的月白袖口“不经意”地拂过棋盘!哗啦一阵乱响,方才还杀气凛然的棋局瞬间被搅得一片狼藉,黑白棋子滚落一地。
“哎呀!”凌云歌状似懊恼地放下茶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目光却锐利地投向齐轩,“大皇子恕罪!失礼了。只是……听闻颢天境内尚有流民未能妥善安置,几大部落为水源草场摩擦不断。大皇子身为储君,日理万机,竟还有如此‘闲情逸致’,千里迢迢来寻一个萍水相逢的‘故人’?”他语带调侃,眼神却隐含锋芒,“既然遍寻不着,或许……是那位叶公子本就不愿再被打扰呢?”
慕容长钦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凌云歌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慢悠悠地捋着胡须,看向一脸错愕与不甘的齐轩,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道:“这个叶岚师从鬼夫子……和鬼夫子一样……行踪向来飘忽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老夫……亦是有心无力,难觅其踪啊!”他故意拖长语调,眼角的余光扫过凌云歌瞬间捏紧的指节,那骨节已然泛白。
待齐轩带着满腹失落悻悻离去后,听雨轩内只剩下棋盘凌乱的脆响。慕容长钦这才转向凌云歌,笑眯眯地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满意,仿佛在欣赏一块上好的璞玉。
“老夫此番北上,带了几坛江南特产的‘十里香’陈醋。”慕容长钦捋着胡须,笑得像只偷吃了蜜糖的老狐狸,“那醋味儿啊,醇厚绵长,后劲十足。稍后让福伯取一坛上好的,给殿下带回驿馆尝尝鲜,既开胃,又醒神!”
凌云歌只觉得脸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耳根更是发烫,他强自镇定地别开眼,盯着地上散落的棋子,声音带着一丝窘迫:“家主说笑了。晚辈只是……只是不喜齐轩来搅了这局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