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若是梦,总有醒过来的一刻,若是老天真给他安排了穿越戏份,活着找到回去的路才是第一要务。
他集中精神,尝试用意念操控那块悬浮屏,点开了左上角一个类似地图的图标。
意识集中之处,一幅略显简陋但标识清晰的地图在他面前展开。他很快定位到了代表自己当前位置的光点,以及地图上标注的“村头老江家茅草屋”。
默默记下路线,他深吸了一口这个世界的空气,迈开了沉重的步伐。
该说话了。
身为主播的职业本能,让他意识到自己沉默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半分钟。
要想留住观众,尤其是在人气正旺的时候,就不能让直播间冷场。他虽然做主播时间不算长久,但也早已养成了不让直播间陷入死寂超过十秒的习惯。
哪怕只是无意义的絮叨,也比安静强。
他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地图指引的方向走,一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脚下那双破旧布鞋的底子薄得可怜,踩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不时被尖锐的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
昨夜似乎下过雨,土壤带着粘腻的湿气,没走多远,厚重的泥浆便一层层粘在鞋底板上,愈走愈沉。
江沛源不得不时常停下来,弯腰从路边捡起一根稍微结实点的小树枝,费力地刮去鞋底那恼人的泥层。
然而,游戏里显然没有制作如此细致琐碎的动作模组。于是,在直播间观众的视角里,主播操控的游戏角色变得极其诡异——走两步,就毫无征兆地停顿一下,动作卡顿,如同网络延迟飙到了上千。
【主播,你卡了!】
【还是我网卡了?】
【是游戏出BUG了吧?头一次见人物这么走路,笑死。】
“不用慌,家人们,”江沛源看着弹幕,加快了清理脚下淤泥的频率。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是我的键盘有点断触,老毛病了。”
【众筹为主播买键盘。】
【广告位招租中——】
这一路上,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另一个诡异之处。
从他苏醒的河边,走到村头那间标识着“老江家”的破败茅草屋,他真真切切地花费了将近半个小时。
然而,根据他眼角余光瞥见的直播间弹幕刷新频率和零星提到的时间来看,在观众的感知里,游戏角色从河边移动到屋前,整个过程恐怕连两分钟都不到。
时间流速似乎不一致。
这个发现让他先是心头一紧,随即又有些释然。
想来也是,修仙游戏里动辄闭关修炼几十年上百年,要是时间完全同步,现实世界的观众还真能几十年如一日地守在直播间前不成?这系统看来还有点人性化设计。
离那扇用几块破木板勉强拼凑而成的木门还有十几步远,江沛源就已经听到了从门缝里传出来的震天的呼噜声,极具穿透力。
江沛源在门外站定,看着那扇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做了几次深呼吸,却感觉胸腔里的勇气随着每一次呼气都在流失。
“我有点……不太想敲门。”他对着直播界面,实话实说。
【哈哈哈哈我最期待的一集来了!】
【谁还记得一周目主播刚进门,就被老江头骂得狗血淋头的名场面?】
【感天动地父子情!】
【父眦子啸虽迟但到。】
在游戏的背景设定里,江沛源这个角色,是被人放在一个木桶里,顺着村边的河流漂下来的孤儿。
村头那个又穷又矮、还跛着一条腿的老光棍江汉,那天正好在河边,顺手把他捞了起来。
在资源匮乏的小村庄里,一个结实的木桶也算是个值钱的大件。
江汉年纪大了,自身条件又差,本以为这辈子就会这么孤苦伶仃地过去,晚景凄凉。谁知天上竟然真掉下个娃来,还正好被他捡到。
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狂喜的老江当时就提了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去拜访村里唯一识字的村长,求来了“沛源”这个名字,意指“恩泽深厚,源远流长”。
若是他当时能预见到,自己捡回来的不是养老送终的指望,而是个整天嚷嚷着要修仙、不事生产的冤家,恐怕打死他也不会去捞那个木桶。
当初第一次阅读这段背景故事时,江沛源只来得及对着屏幕自嘲一句:“好嘛,我拿的江流儿剧本。”
而一周目开局,就是老江头指着他的鼻子劈头盖脸一顿谩骂:
“别人家的男娃,不说能顶门立户,至少也会帮着家里干点活计!你倒好,天天床上挺尸,说什么要修仙!早知如此,当初养你还不如养条看门狗,至少还能听个响动!”
这番话过于经典,槽点多到江沛源当时都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吐槽。
但该来的总会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大不了就是再挨一顿骂,总比露宿荒野强几分。
江沛源再次深吸一口气,屈起手指,敲响了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这个蝉鸣躁动的乡村夜晚显得不够清晰。
屋内,那震天的呼噜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