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接连不休地下了三天,下得山体滑坡,土石坍塌,泥石流滚滚而下,半淹了山脚下的村庄。由于积水脏污,空气湿热,不多时,便传来了有人高烧不退,身染疫病的消息。
第一日,沈轻尘冒雨出行,并未和他打过一声招呼。
临行前,裴贺因感心不能静,便一面在心中默念着清心诀,一面暗自观察沈轻尘的举动,见到他换了靴子,披上蓑衣,很有一些外出的迹象,怔忡之间,也就默背错漏了两句心诀。
这一停顿,他便有些踌躇起来,不知道是该在心中纠正错漏百出的心诀,还是不顾沈公子的冷脸,问一问他将要到哪里去。
——若是忽视了前者,他便很对不起祖师、宗门;但要是略过了后者,他便觉得十分对不起自己,该要懊悔终生了。
犹豫之中,他低目望着虫蛀过的床沿,慢慢地说道:“你身上的蓑衣,想必遮雨的能力有限。若要淋湿,风寒一场,苦痛是犹不可免的。沈公子,你有何要事,偏要在雨天出门呢?”
破门板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无人应答。
裴贺转头,却见门扉洞开,白雨浇在地上,空荡荡的,毫无踪影。
显然,已是走后多时了。他的那句“沈公子”被嚣张的暴雨打得只剩道微弱的传音,传进东倒西歪的小竹林,止了。
——他果然是要懊悔终生了。
未时一刻,让他懊悔终生的沈公子才方回了家。
沈轻尘推开门,将斗笠和油伞晾在屋檐下,看也不看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他的右手提着个长条形的包裹,前端被黄雨打湿了,滴了一路的水。
走到裴贺跟前时,他手一松,那包袱便坠在裴贺身前,发出“铛”地一声,似有铁石之音。
裴贺仰头看他,“给我的?”
沈轻尘闷声道:“你不要跟我说话。”
把包袱拆开,是一把玄铁制成、古朴肃杀的长剑,剑鞘上雕刻有宗门的符文,使之受雷电、雨雪之力的加持。
这把剑,他熟悉无比,正是他刻意落在刘坚家里的那把。
裴贺端详着剑,“你做这些,我不可能不跟你说话。”
沈轻尘的衣衫湿了大半,正背对着他换衣,“不是为了你。”
裴贺语气一顿,“那是为了谁?”
沈轻尘衣衫半褪,擦着自己的头发,说:“当然是为了剑。”
他换完干爽的衣服,重新系上腰带,“剑,是把好剑。”
裴贺把剑一扔,嗤道:“也没那么好。”
威风凛凛的玄铁剑就这样埋在了草窝里,小珍珠以为玩具新至,兴致勃勃地跑过来,伸出舌头在剑鞘上舔了又舔,舔得一嘴稻草。
沈轻尘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被如此糟蹋,当即脸色更冷了,“那你又有什么好?”
裴贺却不回答,只是望向他,“你吃过饭了么?”
此刻离午时是差得有些远了。沈轻尘半坐在床榻上,说:“吃过了。”
裴贺的眉头已是些微皱了起来,还是问道:“滋味如何?”
沈轻尘闭着眼睛,像是在回味,“入口即化。”
裴贺看着他纤长、卷翘的眼睫,“你吃的什么?”
沈轻尘睁开眼睛,说:“西北风。”
他冷笑两声,直视着裴贺的脸,“怎么,贺真人、贺神医、裴剑仙,你满意了么?”
裴贺摸了摸小珍珠的头,拧眉问道:“这屋子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了。”
接着,他站起身,走到屋角的灶台旁,掀开锅盖,一阵饭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蔓延过来。小珍珠嗅觉灵敏,第一时间撒欢跑了过来,围着锅台热络地上蹿下跳。
小珍珠转移了注意力,玄铁剑得以逃脱魔口。裴贺便趁此机会将长剑捡了起来,草草擦了擦,将其挂在了墙上。然后,他看了看呆愣着的沈轻尘。
裴贺道:“沈少爷,请用膳。”
沈轻尘走向烟雾笼罩之地,挥手散了散烟气,见白雾之下的铁锅中放着一盘小葱炒鸡蛋、半碗淋了香油的蛋羹、几个热腾腾的大白馒头。家的味道飘到了鼻尖,他才说:“你——”
“我?”裴贺忽微地笑了笑,“我也不是很坏吧。”
第二日,沈轻尘醒来时,晨光已然射到了他的手边。他从这点光中感受到了久违的温度,探出头往外看,灰白的天空绽出晴光。而另一边,裴贺依然在闭着眼打坐,看上去很清心寡欲的样子。
相处至今,他没搞懂裴贺的作息到底如何——他睡的时候裴贺未睡,他醒的时候裴贺却早已醒了。单是从不用睡觉这点来看,裴贺似乎真的相像于神。
不过沈轻尘见识浅薄,不觉得这是神迹,只认为裴贺是人老了,缺觉少眠。当然,心老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