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有人啜泣,他不进去,也不离开。
烟云游回神,听出里面的哭声是阿鱼,有些紧张地上前推开门,刚好遇到吴不工抱着一个蜷缩的人出来。
被抱在怀里的人穿着一身怪异新衣,烟云游仔细辨认,才看出是未卜先,干瘪如老头,显然死了,且死状怪异。
烟云游愣着,往一旁退开。
吴不工抱着未卜先尸身,一直走,走到赤河河滩。
烟破川跟在他身后,烟云游紧紧跟在丈夫身后,诸仲莳师徒在最后,像取经的一行人。
只可惜乱世何谈真经?甚至生死难论。
他们几人体内带蛊毒,吴不工秉着理智,把未卜先尸身火化了。
烟云游闻着让人发麻的烟味,眼眶被熏得通红。
她看身侧烟破川,他神色还是那么淡,只是那抿成一线的唇泄露心底的悲哀。
她再往烟破川身侧贴住,本想牵他的手,突然想起烟破川刚刚以她的手杀了赵掌柜,心头有些愕然,所有情绪飘荡在胸腔,没个归处。
是夜,整个归云楼只有他们五人。
烟破川在床榻间变得狂羁暴戾,把她弄得死去活来。
烟云游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觉得自己是一个坚忍不拔的人,顺境逆境都凭着聪明与坚韧渡过。
她从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多眼泪,好像从遇到莫破川开始,她就变成了泪失禁体质。
他这个人就是天地间最锋利、也最钝的刀,劈穿她还不够,还要以他意志重铸她的骨血,让她全身上下都完全属于他。
完事也不算完。
烟破川用他带着刀意的手指,在她命门穴刻下自己的名字,那处穴位,与劈开他身体的伤疤最终归处一致。
烟破川抚摸着妻子腰窝的鲜血,把她搂紧,喃喃道,“你是我的,生死也要归我管。”
荒唐如此,第二天烟云游果然生病了。
她有点发烧,怀疑自己是伤口感染发炎。
烟破川没比她好哪里去,身上都是被她咬的伤痕不说,脸色也很苍白,衬得他眼神更低沉深邃。
烟破川在诸仲莳那里拿药给妻子涂了,烟云游不知为什么在哭,烟破川心头也不好受,两人又抱在一起。
明明抱在一起,却各有各不想言说的孤独。
至晚,阿鱼敲门,来送饭。
烟云游低烧已退,她不知道未卜先死因是什么,想着吴不工怆然的模样,低低跟烟破川说:“我们去与不工一同吃饭吧。”
烟破川点头。
烟云游的衣裙被撕烂了,她套着烟破川的衣袍出门。
她走路有痛感,后腰的伤口也痛,烟破川要抱她,烟云游不愿意。
阿鱼就在前领路,她不想再塑造依附烟破川而生的弱者形象,挺直腰板,忍着痛行走。
烟破川跟在后,见状只得右掌轻轻抵在她背后,以内力托住她,让她脚下少用力。
五人在一桌坐定,阿鱼机灵,看烟云游生病,把蒸的蛋羹摆在她面前。
烟云游冲他无声道谢。
吴不工吃饭行云流水,胃口不错,完全不似昨日痴狂状态,吃完饭还与阿鱼一起张罗给几人泡茶。
烟破川递给身旁妻子热茶,淡淡问:“云行回来了吗?或有来信?”
吴不工摇头。
烟破川伸出手,越过烟云游,摸着她喝的那杯热茶杯沿,淡淡开口:“仲莳。”
诸仲莳一愣,站起身来问:“怎么?”
烟破川淡然回道:“你的徒弟曾说,他是无忌镇人,让他去吧。”
诸仲莳埋下头暗自思索,从凌崤山村出来这一路徒弟阿鱼可有异常,只觉得他潜心艺,对自己照顾殷勤,没有半点怪异之处,于是他说:“阿鱼很是妥当机灵,为什么?”
烟云游想起在停雨剑派那日,李自远曾质问烟破川,《停雨剑法》在祐国武林传开是怎么回事。
她喜欢阿鱼这个机灵妥帖的半大孩子,正想开口直言,解开此节,却不料,烟破川食指点在那杯热茶里。
一滴热水去势汹汹击在阿鱼心口,她半个音还没出,阿鱼周身抽动一下倒地。
烟云游此前脑子里仿佛放了很多片毛玻璃,很多她自己亲自经历过的事都隔着一层,看不清也感受不到。
烟破川这一滴水,看似打在阿鱼身上,却像击碎了她脑子里毛玻璃。
烟云游脑中不清晰的记忆全部鲜明攻击她。
慕岳盟大殿之上,莫破川在她身后发出一掌,那个人也像她一样话还在喉头,转瞬即死。
还有秋明楼粘稠得流不动的鲜血,昨天才死在自己手下的赵掌柜,还有很多,祐国王帐里的大将军王,将领,战士……
就是她自己,此刻后腰的伤口,烟破川三个字在流血。
烟云游后知后觉,自己结婚的丈夫,他人口中的魔头,原来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