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喜事沉寂许久,她忽然又想到什么,神秘兮兮问:“哎,我倒想起那位大败临安王的摄政王。惊蛰,你可知晓那位摄政王?”
惊蛰瞥她一眼:“摄政王萧珩,权倾朝野,谁人不知。”
话音刚落,她心下猛地一缩。
竟如此直呼了那位王爷的名讳,随即狠狠瞪了霜降一眼,怪她引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萧珩今年不过二十有三,早已名震天下。
八岁通晓经史,与太傅论策。
十岁随军远行,赶赴沙场历练。
十六岁以奇兵突袭,彻底扭转两国僵持局势。
弱冠之年,早已是战功赫赫,铁蹄所至,逼得敌国不得不献女求和,暂息干戈。
这般显赫战绩,从前简直难以想象。
他与当今圣上乃一母同胞,感情甚笃。当年朝中并非没有权臣疑他功高震主,上书暗讽,结果反被皇上寻由严惩,更力排众议册其为摄政王,总揽军政。
只是,没什么人真正见过萧珩的模样,世人皆传他凶神恶煞。
“说来摄政王也到了选妃的年纪,不知会选怎样的女子,那排场定然比皇子选妃还大上许多。”
“摄政王杀得敌人闻风丧胆,陛下都对他多有倚重,选妃更是要选一位能与他并肩的女子。”
霜降仍在絮絮说着,惊蛰却心神不宁,目光不受控制飘向屋内。
她越发不安,升起股无名火来:“议论天家贵胄,你是真不怕祸从口出,掉了脑袋吗?”
霜降也恼了:“你冲我发什么神经?不就咱们两个私下说说体己话,怎么就扯上掉脑袋了?”
廊下的争执并未传进书房。
沈挽棠似乎也未留意到窗外的风波,只轻轻搁笔。
画卷上,青州山川墨迹未干。
就快了,她心想。
次日大早,惊蛰神色紧张:“姑娘,夫人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霜降上前拉住沈挽棠的衣袖,忧心问:“姑娘,夫人这么急着找您,会是什么事?”
脑中闪过无数不好的念头。
侯府上下,但凡人能想到的由头,都曾被用来磋磨过她家姑娘。明明姑娘才是正经的侯府嫡女,却活得如此小心翼翼,处处受制。
她看着姑娘沉静的侧脸,心头一阵酸楚。
沈挽棠反手轻拍她的手背,笑意浅淡:“莫怕,去了便知。”
霜降望着姑娘的背影,心下暗忖,过几日定要去昭仁寺再多求几道平安符。
静心苑,室内檀香沉静缭绕。
“棠儿,你生母过世已满三年了。这些年来,让你受委屈了。”
“母亲待我亲厚,不曾委屈。倒是母亲操持侯府上下,才最是辛苦。”
“是啊,”柳夫人轻叹,指间佛珠缓缓转动,“女子这一生,能得夫君真心疼惜,便不算辛苦。说到底,觅得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才是此生最大的福气。”
沈挽棠安静抬眸。
“你如今也已及笄,是时候该考虑终身大事了。”柳夫人声音温婉,可那眼底却不见半分暖意。
沈挽棠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并不接话。
柳夫人脸上掠过一丝不快,旋即压下。
“棠儿可知定国公府?那般的高门显第,即便是月儿嫁过去,我都觉得算是高攀。如今恰逢国公府的世子正在议亲,我瞧着你们年纪相当,品貌相合,你觉得如何?”
沈挽棠依旧沉默。
柳夫人眯起眼睛:“我知你自小就有主意,心思也重。但过去的事都已过去,我既然做了你的母亲,自然要为你细细打算。国公府这门亲事,千妥万妥,于你是再合适不过的归宿。”
她语速渐缓,倏然轻笑:“你此刻心里,是不是在想你偷偷攒下的那些银钱?”
她紧紧审视着沈挽棠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果然,沈挽棠眼中闪过讶异。
柳夫人唇角勾起:“把东西拿上来吧。”
冯嬷嬷应声,示意下人捧上的,正是那只沈挽棠的红桃木匣。而跟在其后,低着头怯生生走进来的,竟是她的贴身侍女惊蛰。
柳夫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心中得意万分。
瞧瞧,她精心挑选的心腹,不过是许了点好处,便轻易地反口咬向主人,真是蠢得可怜。
柳夫人心中快意极了,语带嘲弄:“惊蛰,怎么,这会儿知道怕了,不敢抬头看你家姑娘了?”
惊蛰起初胆怯,但在柳夫人目光的逼视下,终究借了势,鼓起勇气抬眼望向沈挽棠。
然而,她并未预想中看到崩溃或震怒,只在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的……讥诮。
“你这侍女,倒是个伶俐识时务的。”柳夫人抚着匣子,慢条斯理,“我竟不知,你私下攒下了这许多银钱。只可惜,这些银钱来路不明,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便权当是你的嫁妆,母亲先替你保管着。待你风风光光进了国公府,日子自然会好起来。”
沈挽棠闻言,垂下的睫羽轻颤,似是难过至极。
柳夫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
在这侯府后宅,这丫头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养育多年的侍女骤然背叛,积蓄一朝成空,任谁都会心碎神伤吧。
“母亲,我先行离开了。”
沈挽棠转身要走,柳夫人忽然扬声叫住她:“站住。”
“明日巳时,你就去清风楼,见一见定国公府的贺世子。”她补充道,“放心,母亲都已为你打点妥当,届时会请京中最好的妆娘为你梳妆,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去见世子。”
明日?
沈挽棠稍稍蹙眉。
这个日子,与她梦中预示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