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挽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余光里的马车还在暗暗蛰伏,若不能进去……
就在此时,一名青衣小厮穿过垂花门快步走来。
他先是对老夫子躬身行礼,又朝沈挽棠颔首,态度明显带着不容错辨的恭敬。
他开口道:“许夫子,天色已晚,让这位学子进来吧,该关门了。”
许夫子花白胡子颤了颤。
他深深看了沈挽棠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他有些不自然地捻了捻胡须,假意咳了两声,目光游移地望向暗沉天色:“嗯,天色确实不早了,再耽搁下去反倒不美。你且先进来吧。”
等人走远,许夫子连连摇头:“宴山先生身边的人亲自来领,看来此人所言非虚。只是先生多年从不徇私,今日竟亲自引荐,当真是稀奇啊,稀奇。”
.
入夜,宁远侯府乱作一团。
“人送回定国公府去了吗?”
柳夫人捏着佛珠的指节泛白。
手下战战兢兢:“回夫人,送是送去了。可国公夫人动了大气,连人带礼都给轰了出来,连府门都没让进。”
柳夫人心口猛地一抽。
那些礼品件件价值不菲,是她下了血本精挑细选,如今竟连个响动都没听见就打了水漂,真真是割肉般疼。
她咬着牙道:“这孩子,真是任性,平白得罪了贵人。继续加派人手,务必把她找回来。”
若人找不回来,与国公府联姻无望,此番便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彻底弄巧成拙。
她兄长的前程,她自己在侯府的倚仗,还能去哪寻这等现成的助力?
一想到此,心头便如同压了块巨石。
“棠儿当真是好手段,倒是我小瞧了她。”柳夫人像是被勾起了极不愉快的回忆,“她从小便是这般,瞧着不声不响,那心思却比谁都活络,同她娘一模一样!”
冯嬷嬷低声劝慰:“夫人莫要动怒,仔细气坏了身子。二姑娘年纪小,不懂事,总会找到的。”
这时,脸肿得老高的惊蛰被两个粗使婆子拖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柳夫人叹道:“惊蛰啊,我素来待你不薄,信任你,才将这般要紧的事交给你,可你太让我失望了。”
惊蛰半张脸因红肿而扭曲变形,嘴角渗出的血迹蜿蜒而下。
腹部挨的那几下让她五脏六腑都绞着疼,此刻趴伏在地,浑身控制不住地抖如筛糠。
其余家丁也黑压压跪了一片,无人能将二姑娘带回。
冯嬷嬷煽风点火:“夫人,老奴多句嘴,说不定是有人吃里扒外,暗中勾结,否则这么多人,怎么就找不到个大活人呢?”
惊蛰猛地看她,随后拼命磕头,砰砰的闷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夫人明鉴!奴婢没有,奴婢若是帮助姑娘逃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额前很快一片青紫。
柳夫人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好孩子,你先前想要的那些,金银、田宅,甚至你一家老小的身契,我本都已为你备下。只等你办好这桩差事,便可安享富贵。” 她话音微顿,带着无尽的惋惜,“可惜啊,你让我的一片苦心,都付诸东流了。”
惊蛰吓得瘫软,此刻哪还敢有奢望。
“求夫人开恩,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她跪行几步,试图去抓沈夫人的裙角。
柳夫人语气温和:“你的家人,我自会派人好生照料。”
眼看两个粗使婆子要来抓她,惊蛰挣脱:“不!夫人,我不仅知道姑娘的银钱,我还知道姑娘在青州的事,夫人就不想知道吗?”
她眼底骤然亮得骇人,尽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柳夫人转身的动作忽然顿住。
.
城郊,云麓书院。
辰光熹微,洒满青石院落。
书院为学子备下独立寝居,学舍明亮,虽广纳寒门,一应陈设却毫不寒酸。
沈挽棠换上了学子制服,蓝青交织的襕衫显出身姿清挺,发顶以青玉色发带利落束起。
“前面那位同窗!”
身后忽然有人唤她,沈挽棠驻足回眸。
青衫少年快步追至面前,笑容朗朗,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沈挽棠,好奇问:“你便是宴山先生破例引荐的那位学子?”
沈挽棠眸光微动,面上不显:“阁下是如何得知的?”
少年得意地扬起下巴,拍拍胸膛:“我自有妙计。方才不过稍微逗了守门的许老夫子几句,他便说漏了嘴。”
他随即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放心,我陆泽远口风最紧,绝不会到处乱说。”
说罢退后一步,大方拱手:“在下陆泽远,年华十八,往后便是同窗了,还请多多指教!”
沈挽棠拱手回礼:“青州顾时,今年十七。”
前方忽然传来骚动,原本三三两两的学子纷纷朝一个方向涌去。
陆泽远眼明手快拉住一人询问,随即转向沈挽棠:“宴山先生今日竟来书院授课了!”
沈挽棠心头一跳,顺着人群方向望去。
青石径上,萧珩缓步走过。
和煦晨光落在月白的衣袍上,为清冷身形镀了层光晕。他身量极高,肩背挺阔,行动间如有云岚流转起伏,宛如谪仙临世。
周遭学子无不伸颈瞩目,屏息静气,只想一睹先生清绝风仪。
可他所经之处喧哗退去,学子们纷纷垂首避让。
沈挽棠早早便低下头,极力规避着所有视线,并不想被注意。
可那道清冷的目光远远掠来,不偏不倚,恰恰在她这个方向停顿一瞬。
沈挽棠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