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流光,岸边百姓阵阵欢呼。
沈挽棠立刻低头,将面纱按紧,朝着预定好的渡口疾步而去。
.
江面被无数花灯点缀,烛光摇曳,漾开朦胧而温暖的光晕。
渡口的船能顺流而下,直抵青州。
过了前方月亮石桥便可登船。
桥上,一对母女牵手而行,欢声笑语随风传来。
沈挽棠脚步不自觉地放缓,尘封的记忆悄然松动。
这样温馨的画面,似乎她也曾拥有过那么一次,极为短暂的、被母亲温热手掌包裹的触感。
可那印象太模糊,模糊得如同水中月影。
红衣小女孩约莫五六岁,头上扎着两个可爱的圆髻,手里举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仰起小脸,声音糯糯道:“娘亲,我们去琉璃阁看看好不好嘛?听说这次有西域来的好大好漂亮的灯!”
年轻的妇人弯下腰,指尖温柔地拭去女儿唇角的糖渍,眉眼含笑:“好,都依你。”
琉璃阁。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沈挽棠倏然回头。
渡口的船夫朝沈挽棠用力挥手,嗓门洪亮地穿透喧闹:“姑娘!岸上风刀子似的,冻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快上船吧!”
看着那对母女渐行渐远的背影,沈挽棠颤声问:“船家,今日可是……四月十五?”
船夫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但还是答道:“可不是嘛姑娘,今儿个正是四月十五。要不这江上哪来这许多花灯,热闹着哩!”
“原来真的是十五。”
梦境碎片涌入脑海。
四月十五,琉璃阁,吞噬一切的滔天大火。
船夫双手叉在腰间:“姑娘,你到底还走不走了?”
青州自由近在咫尺,错过此次,下一次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
江风凛冽,吹得她裙衫猎猎作响。
几缕乌黑发丝挣脱了玉簪,在她苍白的颊边拂动。
沈挽棠只觉得周身忽然冷了许多。
最终,她迎着船夫疑惑的目光,清晰道:“船家,对不住,劳您久等。今夜我不走了。”
.
琉璃阁,以琉璃器而闻名。
每月十五,它都会展出几件珍品,吸引达不少官显贵和文人墨客前来品鉴。
梦中那场大火,起因正是这批彩绘琉璃灯意外坍塌,引燃了店内大量丝绸,又因人多拥挤,终酿惨剧。
沈挽棠换回学子衣衫,疾步赶至琉璃阁时,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沈挽棠环顾四周。
阁楼内外挤满了翘首张望的人群,伙计正与几位心急的客人争执不下。
人流如潮,木制楼板在持续的重压下,已发出细微而令人不安的吱呀声。
她目光扫过,随后径直走向一人。
东家钱掌柜正被众人簇拥,满面春风。
他身着团花锦缎袍,一双精明的眼睛笑成了两条细缝,正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听着管事报账。
笑意从嘴角直漫到眉梢,俨然一副日进斗金的满足模样。
沈挽棠上前拱手一礼:“掌柜,恭喜今日盛会。然晚辈斗胆,请您立刻加派人手,疏导宾客,稳固展架。”
钱掌柜脸色一沉,尚未开口,旁边的伙计已横眉怒目上前驱赶:“哪里来的穷酸书生,在此胡言乱语,触我们东家霉头!”
沈挽棠不退反进,声音提高了几分,足以让周遭人都听清。
“掌柜可还记得,永昌六年的上元夜,城西珍宝轩的旧事?”
此言一出,钱掌柜脸色突变,捻着胡须的手指猛地一抖,揪下了几根胡须。
周遭几个年长的宾客也纷纷变色。
他们都深深记得,那场因烛火引燃彩绸,最终烧死十多位勋贵子弟、导致东家倾家荡产、牵连者至今未脱囹圄的惨剧。
沈挽棠抓住这一瞬的寂静,语速加快:“当年的珍宝轩亦是如今日这般宾客盈门,亦是人同此心,以为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结果如何?”
“百年基业,一夕之间化为焦土。前车之鉴,血泪未干。钱掌柜,您这琉璃阁的金字招牌,难道也要步此后尘吗?”
她句句如刀,直刺对方最致命的要害。
原本看热闹的宾客闻言,脸上嬉笑尽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安抬头去看。
钱掌柜冷汗涔涔,理智告诉他这书生所言非虚,可一想到那流水般入账的银钱,随即嗤笑道:“哼,巧舌如簧!危言耸听!你一个……”
话未说完,已被旁人的议论打断。
“看他这身衣裳,是云麓书院的学子!”
“对对,这蓝青襕衫,还有发带,确是书院样式无疑!近日确实有许多学子入城。”
“原来是云麓书院的高才!” 钱掌柜语气稍缓,仍轻蔑道,“哼,即便你是书院学子,也终究是个纸上谈兵的后生,怎懂得我店中实务?我这楼阁结实得很!”
已有伙计撸起袖子上前,准备强行将人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