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动作一僵,骇然抬头。
无数细小木屑簌簌落下,阁楼高处,那悬挂着华丽琉璃灯的木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开裂。
钱掌柜双腿发软,烂泥般瘫倒在地,面无人色。
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将他淹没。
“不!我的楼!我的……”他朝沈挽棠涕泪横流地嘶喊,“公子!公子救命!救救我的楼,我错了,我听您的!”
眼前情形,与梦境又不同了。
沈挽棠眸光一凛。
梦中,扎着双髻的红衣女孩站在琉璃灯正下方,温润公子为救她奋不顾身,最终双双殒命。
而此刻,红衣女孩被骇人的声响定在原地,呆呆地仰着小脸,大眼睛里盛满了懵懂与巨大的恐惧。
她头顶另一盏较小的灯架也已松动。
身旁的温润公子毫不犹豫跨步上前救人。
沈挽棠脑海一片空白,全凭直觉驱使,猛地向前扑去。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开那位公子,同时另一只手将小女孩揽向自己:“小心!”
三人借着这股冲力,狼狈地翻滚向一侧。
“轰隆!”
碎裂琉璃顿时倾泻而下。
钱掌柜绝望的求饶声,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断裂声中。
因沈挽棠先前的警示,不少人提前离去,此刻正心有余悸地望着这片惨状。
而先前嘲讽最甚的几个看客,此刻被惊恐逃窜的人流冲撞推搡,落在了最后。
有人被掉落的杂物砸中头破血流,有人摔倒后被踩踏,发出凄厉的哀嚎。
很快,店内最大琉璃灯也终于撑不住,巨响震耳欲聋。
夜色如墨,浸染天际。
就在火势即将蔓延的刹那,数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暗巷中无声掠出,火势被压制。
不过转瞬,这些黑衣人又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消失在夜色中。
裴渡凝视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这般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护卫,倒像是影卫司的人。
沈挽棠忽觉手臂一阵刺痛,有一道寸长的划痕正渗出殷红血珠,在素色衣袖上洇开暗色。
裴渡:“公子的手臂在流血,应当是被飞溅的琉璃碎片所伤。”
裴渡想上前查看她的伤势,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
沈挽棠:“小伤而已,不劳公子费心,我自己来便可。”
她声音平静无波,说话间已利落地自下摆撕下一截干净布条,指尖翻转,熟练地在伤处缠绕打结。
裴渡静立一旁,目光落在她包扎的动作上。
露出的手腕过于纤细白皙,骨节玲珑。
待她包扎妥当,裴渡方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拱手温声道:“在下裴渡。今日多谢兄台舍身相救,若非兄台反应迅捷,出手相护,裴某此刻恐已非挂彩这般简单了。”
沈挽棠:“裴公子言重了。在店内若非裴公子仗义执言,在下恐怕早已被店家轰了出去,是在下该谢过公子。”
裴渡却摇头,语气极为诚恳:“兄台过谦。警示之言在先,救命之恩在后,岂是区区几句言语可比。”
他略一沉吟:“兄台日后若在京中遇到任何难处,无论大小,裴某必当竭尽全力,以报今日之恩。”
沈挽棠微微蹙眉:“裴公子无须如此……”
话音刚落,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便由远及近。
“顾兄!顾时!原来你在这儿啊,真是让我好找!”
陆泽远拨开人群,气喘吁吁地跑来。
待看清身旁之人,他眼睛顿时一亮,一把揽住那人肩膀:“我说裴渡你小子!什么时候溜达到这儿来了?你们俩这是……”他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英雄惜英雄?”
两人是自幼相识的挚友。
裴渡任由他揽着。
他目光再次落回沈挽棠身上,温声道:“顾兄,看来泽远与你相熟?”
“何止是认识!”陆泽远抢答,拍了拍沈挽棠的肩,“顾时可是我在云麓书院的同窗,我们是一队出来做策论调研的。是吧,顾兄?”
他暗暗挤眉弄眼。
沈挽棠趁机避开他的动作,朝裴渡颔首:“在下青州顾时。”
裴渡回以温和一笑。
沈挽棠看着他,敏锐察觉到一些其余意味。
陆泽远想起书院门禁:“行了行了,这边乱糟糟的,眼看时辰不早,咱们也该回书院了。”
而不远处,沈婉清安抚着惊魂未定的乔映月。
两人随人流逃出,如今皆是鬓发散乱,浑身沾满灰烬。
乔映月扶着沈婉清的手臂,弯着腰剧烈咳嗽,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
危险降临,沈婉清凭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外逃。乔映月却不明所以,只死死攥着她的裙角。
若非被她拖累,沈婉清本可以更快些。
可混乱中,乔映月还是受了伤。
她的左肩被不知名的重物狠狠砸中,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
刚到手还没焐热的翡翠镯子,明明已经付了银钱,此刻也不知掉落在了哪个角落,怕是寻不回来了。
更让她心痛如绞的是,身上这件胭脂红的云锦新衣,本是为了选妃宴精心准备的,此刻已彻底毁了。
母亲前几日还说府中艰难,将她几件值钱的头面都拿去周转了,如今连这唯一的体面也没能保住。
一股怨恨窜上心头。
她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也恨母亲的苛刻。
然而,就在浑身疼痛之际,她竟还有心思四下张望。
远处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即便在混乱的人群中,也如鹤立鸡群般显眼。
“那是不是裴世子?”
她猛地扯住沈婉清的袖子,连肩上的疼痛都忘了。
“我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一面,那般风姿,绝不会认错!大姐姐,若是能在此处与他说上句话该多好,之前好不容易才能得见一面,机会难得啊。”
乔映月痴痴望着,眼神迷离。
那里站着三位年轻公子,面容在夜色中看不真切。
而沈婉清的目光,却越过裴渡,牢牢锁在了旁边清瘦身影上。
那是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