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答得滴水不漏,若忽略那悬于如玉耳垂上的淡淡红晕,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瞬间的失态,并未逃过萧珩的眼睛。
日光下,她微红的耳垂几乎透明,与苍白的肤色形成对比,竟有一种奇异的、想让人捏在指间揉碎的脆弱感。
他未再追问,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
“推演需实证。”他语气平淡,取过一卷早已备好的卯榫水车图纸,推向她,“你既通水利工巧,限三日,据此旧制水车图样进行改进。要求汲水之效倍于常例,且须轻便廉价,利于推广。所需一应物料,列单即可。”
沈挽棠依言上前,仔细展开图纸。脸上红晕已然褪去,只剩下全神贯注的审慎。
图纸上的水车结构精妙,但确有其局限。
良久,她躬身应道:“学生领命。”
待人要走,萧珩脑海中却再次浮现惊鸿一瞥的薄红,指节在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回来。”
沈挽棠脚步顿住,依言转身。
萧珩凤眸重新落回她身上,静默一息,忽然道:“你用的是什么香?”
沈挽棠心头一跳:“回先生,学生……不曾用香。”
萧珩的眉头蹙得更紧。
良久,他未再追问,只道:“去吧。”
沈挽棠如蒙大赦,快步离开。
然而,她刚走出院门不过十步,身后竟又传来卫陵的声音:“顾学子,请留步!”
沈挽棠的脚步蓦地僵住。
卫陵递来一卷用细绳捆好的旧纸卷:“顾学子,先生让我将此物交予您。”
沈挽棠双手接过:“这是?”
卫陵答:“先生吩咐将此物交予顾学子,说其中或有前人心得,或可与策论、图纸,互为参详。”
.
沈挽棠做事向来专注。
接连几日,她都伏在学舍的窗边,不少学子路过都好奇往里探头。渐渐地,宴山先生给顾时单独布置了一道难题的消息,不胫而走。
当得知具体题目后,众人纷纷咋舌。
“先生这题出得,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嗐,谁让他上次能答出那么刁钻的问题,先生这是青眼有加啊!”
“哼,我看未必,水力机械何其复杂,岂是一个学子能轻易改进的?届时交不出像样的东西,只怕要出丑咯。”
每当此时,总有一个声音会跳出来维护。
陆泽远叉着腰,声音响亮:“怎么就答不出来?上次你们一个个缩得像鹌鹑,还不是靠我顾兄答题,等着瞧吧,顾兄定能画出来!”
外界的议论,沈挽棠充耳不闻。
她心神沉浸,眉宇间微蹙,是全然投入的痕迹。
窗外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自心底悄然滋长。
她想做好,并非全然为了应对考核或是争一口气,更是想到了外祖父的教诲,以及那些在洪旱交替中挣扎的黎民百姓。
幼时随外祖父游历,途经那些受灾困顿的村落,那位看似疏阔的老人总会收起闲适,挽起袖子,亲手帮乡民修复水渠、改良农具。
那身影,她至今铭记。
若此物真能成,于那些受灾的百姓而言,便是实实在在的益处。
灯火常燃至深夜,当别的学舍早已陷入黑暗与沉寂,她仍与天上疏星默默为伴。
她时常画得忘了时辰,多次惊觉又错过了饭食。
陆泽远看不过眼,提着食盒寻来,没好气地往她案上一放:“我说顾兄,你作画辛苦,我管不着,但总不好活活饿死在这儿吧?”
他好奇地凑过头,看向那铺满桌案、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图纸,不由得咂舌:“真是好一番风景。我说,你生得这般清秀,心思又细巧得跟个小娘子似的……”
他忽然顿了顿,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盯着她专注的侧颜。
“以前没细看,如今瞧来,当真是唇红齿白。”
沈挽棠笔尖一顿。
陆泽远哈哈一笑:“回头等你画完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吃酒松快松快!”
随着时间流逝,许多学子看热闹的诧异都变成了无声敬佩。
昔日嗤笑得最大声的那几位,如今再路过,不是面露赧色匆匆避开,便是收敛起神色,拱手道一声顾兄。
夜风微凉,修篁里内,萧珩听着下属的例行汇报。
周玉徽在一旁插话,语气带着几分不忍。
“皇叔,你给那顾学子出的题是不是太难了些?我偷偷去瞧了几次,他可是连着几日都在秉烛疾书,人都清减了不少。”
“我拉着好几个以博闻强识著称的学子问了,没一个能摸着门道!都说这题超纲得离谱。”
他顿了顿,好奇地凑近些:“不过,我看他虽辛苦,答卷却颇有章法。皇叔,您是不是也挺期待他真能答出来?”
萧珩眼前似乎浮现出那道于灯下伏案疾书的清瘦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为熹微。
沈挽棠终于搁下笔,指尖因长时间紧握笔杆而微微发麻,纤细的腕骨也泛着酸涩的胀痛。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腕间。
案上,一幅重新绘制的水车结构图已然完成。榫卯衔接、水流导向皆标注得清晰详尽,还在一旁另附了细小的注解。
这与她梦中见过的某些模糊景象,竟有七八分契合。
三日之期已到。
她仔细地将图纸卷起,以细绳捆好。
再次踏入修簧里的长廊,她只希望此行顺利,莫要横生枝节。
四下寂静无声,却透着一股与往日不同的凝滞。
书房门扉紧闭着。
三日之期,先生不会忘记才是。
她在廊下悄立片刻,夜风穿过,带来一丝凉意。
她悄立片刻,廊下的风穿过,拂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迟疑少许,她终是决定先行离开。
“哐当!”
一声常清晰的脆响从紧闭的门扉内传来,似是瓷器被狠狠打翻在地!
紧接着,竟是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沈挽棠身形骤然一僵,倏然回首。
先生在里面。
她犹豫着上前一步,抬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