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自发梢滚落,碎在氤氲水汽中。
水光映照下,清丽出尘的脸庞愈发动人,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初醒的慵懒与迷蒙。
然而,片刻的恍惚很快被理智刺破。
她分明记得,自己方才还在云起楼的雅室之中,与先生对坐饮茶……
“姑娘可醒了?”
一道轻柔婉转的女声自屏风后传来。
女子身姿曼妙,生着一双顾盼生辉的狐眸。左眼下方朱砂色的泪痣,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风韵。
见人已然清醒,唇边漾开一抹笑意。
沈挽棠身体往水下缩了缩,指尖扣住光滑的浴桶边缘,因为用力而指骨泛白。
“窈娘?”
沈挽棠目光恢复清明,可嗓音中还带着喑哑。
“姑娘莫怕,我只是奉命来伺候姑娘沐浴更衣,绝无他意。”
话音未落,又有几名垂首敛目的侍女鱼贯而入,手捧衣物与巾栉,静立一旁。
沈挽棠直直盯着窈娘:“你背后之人是谁?”
窈娘缓缓摇头:“姑娘放心,此地无人欲取你性命,更无人欲强迫于你。”
她顿了顿,看着沈挽棠在水中愈显单薄却挺直的脊背,语意微深:“只是有人,想见一见你。见一见……真正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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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广,月色如练。
廊下细纱在夜风中轻拂。
沈挽棠立在月光里,水蓝色裙袂被风轻轻撩动,勾勒出纤柔腰线。
青丝未束,只松松挽了支素玉簪,余下墨发流泻肩头。
淡妆薄施,妆容清丽。
与书院中的顾时判若两人。
唯有一双澄澈明眸,带着独特的清冷。
她目光沉静地打量着殿内陈设,直到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沈挽棠转过身。
虽早已猜到,但亲眼见到先生走来,心头仍是一颤。
那盏茶水确实有问题,可终究是她欺瞒在先……
沈挽棠眼睫垂着。
萧珩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眼前人云鬓花颜,裙袂翩跹,与记忆中的清俊身影截然不同。可眉宇间的疏离与倔强,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沈挽棠……”
萧珩在唇齿间反复咀嚼这个名字。
每念一遍,心头那股因被欺瞒而燃起的怒火便翻涌一次。
他竟被她蒙蔽如此之久。
他曾为此烦躁不堪。收藏的画作,面纱下似曾相识的眼眸,还有赏荷宴上让他驻目的身影,都是真实的她。
之前的种种挣扎,此刻看来,竟显得如此可笑。
萧珩的目光太过复杂。凤眸之下暗流涌动,深不见底。
沈挽棠蜷缩指尖,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了几分。
这眼神太过熟悉,几乎要将她灼穿。让人一下子联想到令人面红耳赤的梦境。
她不敢笃定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垂着眼睫,问:“先生……是何时知晓我身份的?”
萧珩并不回话,只径直走过她身边。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在案前落座,随手将几卷册子投入身旁的火盆。
跳跃的火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书页在烈焰中蜷曲、纷飞,最终化为灰烬。
沈挽棠并未看清那是什么,只觉一阵心悸。
她敏锐地察觉到,在焚书的瞬间,萧珩身上确实散发着凛冽怒意。
萧珩素来厌恶欺瞒,更别说被一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于股掌。
可当他的目光掠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翻涌的怒意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罢了,既然是她……
余烬燃尽,萧珩才抬眸看她,凤眸中含着她从未见过的笑意。
沈挽棠心头微动,隐隐感觉两人之间的某种界限,自他唤出她真名的那一刻起,便已悄然改变。
他眉梢微挑。
“若是我不当面拆穿,你预备将这出戏,唱到几时?”
话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玩味,目光却紧紧锁住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先生,起初确是无奈之举。之后……便不知要如何开口。”
“这么长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开口?非要等到我亲自来请?”
“先生,那盏茶……”
纵使知道茶水必定有问题,但还是不自觉问出来。
沈挽棠看着他,眼底似有水光浮动。
萧珩听出了几丝火气,喉结不由得滚动。
“你这是……在恼我?”
“那盏茶水确实有问题。”萧珩唇角似有浅淡笑意,“若非如此,怎请得动宁远侯府的沈二姑娘?”
她抿紧唇,转身要走。
因他的算计,更是因自己此刻的窘迫。
“站住。”
沈挽棠脚步一顿。
“说了要考察你的《水经注疏》策论,忘了?”
他指节轻叩紫檀木案,声音低沉悦耳。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