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太后的懿旨传来，打破了府中宁静。

旨意言辞肃然，道五皇子妃人选关乎天家体统与颜面，特召沈挽棠即日起入宫，于训诫司习学宫中礼仪规矩，不得有误。

次日一早，天色未明。

沈挽棠静立于宫门之外。天际尚未透出一丝暖意，晨露沾湿裙摆。前来接引的，是太后身边那位以严苛著称的掌事女官，赵姑姑。

她面容肃穆，上下打量了沈挽棠一番，便转身引路。

训诫司，偏殿。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几盏长明灯在古佛前摇曳。

赵姑姑肃立佛前。

“沈二姑娘，太后娘娘懿旨，请您在此净手焚香，抄录《地藏菩萨本愿经》五卷。一为天下苍生祈福，二来也为您自身静静心性。”

“今日日落之前，需得全部抄录完毕，供奉佛前。”

沈挽棠垂眸静听。

此经书篇幅极长，常人一日潜心抄写，最多完成三卷。

若是五卷……

赵姑姑的声音再度响起。

“供给佛前的经文，要求字迹工整，不得有丝毫错漏污损，否则便是心不诚。”

沈挽棠：“臣女谨记。”

殿内炭火奄奄一息，唯余几点暗红。

砚台中的墨汁冰凉。

沈挽棠端坐于蒲团之上，背脊挺得笔直，才抄录不过半页，指尖已冻得发僵，几乎要握不住笔。

赵姑姑如一尊冰冷的石像，始终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处。

殿内只闻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以及更漏滴答，催人心绪。

腕间酸涩，沈挽棠动作稍顿。

今日这关，怕是难过了。

.

午后，萧珩入宫觐见完永嘉帝。出了大殿，他径直朝着宫外的方向走去。

卫陵垂首跟在半步之后，低声禀报：“王爷，沈二姑娘一早便被太后召入宫中，此刻应还在训诫司佛堂抄经。”

萧珩凤眸缓缓扫过。

卫陵屏息凝神。

萧珩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浅笑，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自嘲的冰冷。他脚步不停，依旧朝着宫门的方向走了几步。

玄色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下一瞬，他忽然停下，骤然折返，竟是朝着训诫司走而去。

秋风萧瑟，日光在廊下投下惨淡光晕。

佛堂寂静。

萧珩立在廊下，目光穿透半开的殿门，一眼便看到了殿内跪坐的纤细身影。

她背脊挺得笔直，身后还站着万寿宫的人。

萧珩凤眸微眯。

卫陵立刻会意，对随行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不过片刻，东宫的一名内侍匆匆赶来，径直踏入佛堂，在赵姑姑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姑姑脸色瞬变，深深看了一眼垂眸抄经的沈挽棠，终是随那内侍疾步离去。

佛堂重归寂静，只余沈挽棠一人。

未几，两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躬身入内，手脚利落地撤去将熄的旧炭，换上一盆烧得正旺的银丝炭。

炭火噼啪轻响，殿内寒意骤散。

他们又奉上温热易于书写的新墨，甚至还端上几碟精致的点心。

沈挽棠执笔的指尖微顿，长睫轻颤。眼前情形，她隐约猜出了什么，却不敢深想，只将头埋得更低，专注于笔下经文。

萧珩依旧立在廊下。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默地凝视着她伏案书写的侧影。

她还是那般专注，与昔日在云麓书院时一般无二。

光影流转。

一切似乎未曾改变，却又什么都不同了。

尘封的画面掠过心头，萧珩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动。

他如今看不透她。

……

日影西斜，太后给的时限将至。

沈挽棠不曾歇息，腕骨早已酸疼不堪，却也只勉强抄完两卷经文。

她揉了揉发疼的手腕，重新拿起笔，准备继续抄写最后一卷。

恰在此时，佛堂的门被彻底推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看不真切面容。玄色蟒袍，金冠束发，轻易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沈挽棠握着笔的指节不自觉收紧。

佛堂内陈设简洁，除她所用的矮案外，还设有几张略高的经案，案面平整。

他缓步走入，目光扫过案上那叠厚厚的经卷。

少许，视线落回她身上。

沈挽棠身体微僵。

萧珩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哼笑，意味不明。

他随手拿起经卷最上方，是她刚抄完的一页。字迹清秀工整，过分认真。随后，他放下经书，修长的手指掠过她握着笔的冰凉手背。

沈挽棠指尖一颤，手中的笔便轻易被取走。

她起身行礼：“臣女见过摄政王殿下。”

萧珩静静看向她。

少许，他眉梢轻挑。

忽然，沈挽棠只觉腰际一紧，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稳稳托起，坐在身后那张较高的经案之上。

一抬眼，便直直撞进他幽深的凤眸里。

经案高度合适，他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案面上，两人的视线恰好齐平。从他瞳孔中，沈挽棠甚至能清晰看见自己失措的模样。

他将自己牢牢圈这方天地之间，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