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侯府在京城中声望不错,贺客不绝,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连一向少涉宴饮的镇国公府,也派人前来道喜。
宴至中途,沈挽棠绕过觥筹交错的前厅,独自步入后园。刚绕过假山,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廊下响起。
“沈二姑娘。”
她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裴渡倚在朱漆廊柱旁,面色苍白,宽大衣袍在秋风中飘拂。
不过月余未见,竟清减得如此厉害。
惯常含笑的温润眸子沉寂,唯有看向她时,才泛起笑意。
沈挽棠颔首:“裴世子。”
裴渡声音放得很轻:“许久不见,沈二姑娘一切可安好?”
沈挽棠望着他的消瘦面容,“尚好。只是世子……清减了许多。”
上次见面还是在中秋宫宴,那时裴渡冒天下之大不韪,阻拦永嘉帝的赐婚。
再相见,便是今日。
方才在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她听说了裴渡的事。可更多的,却是她不知道的。
“那便好。”裴渡嘴角牵起一抹淡笑,忽然掩唇低咳,指缝间渗出殷红,整个人身体都在颤。
“裴世子!”沈挽棠瞳孔微颤,看着他指间不断渗出的血迹,下意识伸出手。
裴渡后退半步,喘息着摇头:“沈二姑娘,我这病气不该沾染你。”
他眉眼温润如玉。
“我只愿二姑娘从此……得偿所愿,岁岁安康。”
这处角落僻静,本应无人,可忽然响起一道冰冷嗓音。
“本王是否打扰二位叙旧了?”
沈挽棠抬眸看去。
玄衣身影自月洞门下缓步而来,宽大袖袍吹动。萧珩站定,狭长风眸微垂,在薄薄的眼皮下透出凌厉审视。
他目光先掠过裴渡,如同掠过无物,最终沉沉落在沈挽棠脸上。
“看来沈二姑娘,对裴世子倒是关切得很?”
沈挽棠指尖微蜷。这人前几日分明有意回避,此刻却又如鬼魅般现身。
裴渡上前一步,目光迎上萧珩,“王爷,在下恰逢沈二姑娘经过,便多问了一句侯府近日可还安好。”
萧珩并未看他,只盯着沈挽棠,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本王在问她。何时轮到裴世子代答了?”
裴渡笑意依旧温润:“是裴某越矩了。只是想起王爷昔日教诲,说君子当光明磊落,勿行窥探之事。裴某铭记于心,不敢有忘。”
他直视着萧珩。
视线交汇。
沈挽棠立刻侧身,巧妙地挡在了两人之间。她抬眸望向萧珩:“王爷曾许诺的话,还望王爷……成全。”
她有三日自由。
成全二字,她说得极轻。
萧珩死死地盯着她,凤眸暗涌难辨,半晌,唇边扯出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好。”
“本王成全你。”
.
宁远侯府。
沈挽棠刚回府不久,五皇子萧逸便登门而至。随之而来的,便是源源不断的厚礼。
前厅,宁远侯红光满面。
五皇子萧逸眸光浅笑,言谈举止无可挑剔。只是话隙间,他状似无意地提及:“钦天监近日已在着手推演吉期。”
宁远侯连连称是,满眼都是侯府与皇家紧密相连的锦绣前程。沈挽棠静坐一旁,仿佛置身事外。
“棠儿。” 萧逸侧首,唤她的名字带着独有的亲昵。
“五殿下。” 沈挽棠答。
萧逸目光在她略显清减的面容上流连,语带关切:“在长公主府静养这些时日,身子可大好了?”
“听闻皇姑母素来喜静,规矩也大。若是觉得拘束了,不喜那里,下次我们便不去了。”
沈挽棠摇头:“劳五殿下挂心。长公主殿下慈和,处处周到,臣女一切都好。”
萧逸轻轻应了一声。
前厅角落还坐着乔映月,得知五皇子要来,非得求了宁远侯跟来。
望着被抬进来的满室礼物,她眼睛被刺痛。眼前的五皇子言语温柔,更是让她妒火中烧。更可恨的是,宁远侯对沈挽棠说话的语气,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热络,近乎讨好。
她嘴角挤出勉强笑意:“五殿下待阿姐真好。”
萧逸仿佛此刻才不经意地瞥见,脸色青白交加的乔映月。他桃花眼含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原来三姑娘也在啊。”
乔映月脸色顿时烧起来,结巴道:“啊,是啊,五殿下。”
萧逸眉梢挑起:“方才见你神色似有郁郁,可是近来歇息得不好?”
“多谢五殿下关心。”乔映月脸上的绯红更重。
五皇子像是轻笑了一声:“女儿家心思过重,最是伤身。有些风景,远观即可,若强求,反倒失了身份,徒增烦恼。”
这番话,字字句句是关怀,却绵里藏针。点破她的失态,见不得光的心思,更是在提醒,莫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乔映月虽蠢,但也听出了其中含义,脸上那点强撑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这比直接的斥责更让她难堪,羞愤与屈辱感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宁远侯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深秋的海棠苑,早已失了春日的秾丽。枝头是一种被风霜浸透的枯败。
凉薄的秋风穿廊而过,带着侵入肌肤的寒意。
两人沿着小径缓缓而行。一前一后,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萧逸忽然停下脚步,侧身看她。
“前日钦天监递了折子上来,呈报了几个吉日。”
他微微倾身,眸光专注地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棠儿,你可有偏好的时节?或者,觉得哪个日子更合心意些?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沈挽棠闻言,眼睫都未曾动一下,“殿下思虑周详,安排的定然是极好的。臣女对此并无研究,一切但凭殿下做主便是。”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呜咽。
萧逸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
“挽棠,赐婚一事,你可是还在……怪我?”
“殿下说笑了。天家恩典,赐婚殊荣,臣女唯有感激,何来责怪一说。”
萧逸心中了然,他宁愿她像此刻这般带着刺,也好过死水无波般的顺从。他眉眼含笑:“棠儿,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
沈挽棠忽然停下,看向萧逸,道:“那五殿下想要的呢?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