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前,是一座小亭。
萧珩已先到了。
亭内暖意融融,与外界的严寒隔绝开来。
红泥小炉上茶水微沸,他独自坐在亭中,身披玄色大氅,正执壶斟茶,眉眼时而被氤氲模糊。
“你在找什么人?”他没有抬眼。
“没有。”她立即否认。
萧珩抬眼看她,终是淡淡应了一声:“好。”
沈挽棠移开目光,“王爷怎么约在此处?”
“看雪景。”
他答得简单,沈挽棠心中却觉得异样。他不再像往常那般,压迫着靠近,只是静静坐在一侧。
远山覆着薄雪,天地间一片苍茫静谧。
“冷吗?”他问。
“不冷。”她摇头。
炉上茶水咕咕作响,两人便这样并肩坐着,看雪花从稀疏变得密集。
远山近树,都变得朦胧。
他没有提及朝堂纷争,也没有说起北狄异动,更没有透露即将到来的离别。
茶水悄然煮沸。
沈挽棠忍不住开口:“你何时动身?”
萧珩复又看她,良久,唇边浮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此事除了卫陵,再无第三人知晓。
风雪声里,他嗓音格外低沉:“棠儿。”
沈挽棠心尖蓦地一颤。
凤眸中翻涌着太多情绪,她看不透,有关切,有探究,更多的是温柔的专注。
“棠儿若是不想让我去,”他说得很慢,“我便留下。”
沈挽棠眸光一缩。
她听懂了话中深意。
这是一场交易。若她开口留他,便要交出全部的自己,从此彻底站在他身边,再无退路。
可时间还未到,她不能。
梦中那场一年后的变故如同悬顶之剑,即便生变,也过于凶险。可北狄险境也做不得假,她不想看他去涉险……
萧珩将她眼底的挣扎尽收眼底,未再逼迫,而是转头看雪。
“回去吧,风雪大了。“
“你何时归来?”沈挽棠问。
“棠儿在意吗?”
沈挽棠不知如何回答,她说不出在意,更说不出不在意。
萧珩大手落在她的后颈,倾身贴近。两人额间相触,风眸深处的暗潮汹涌。
“你总归是担心我的……”
低沉嗓音被风雪浸透。
“这便够了。”
话语落下的刹那,微凉的唇如雪花飘落,印在她光洁额间。
触感转瞬即逝,温度却灼人。
.
大皇子府邸。
书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大皇子萧琰在满室暖意中来回踱步,眉头紧紧锁着,房中其他人大气不敢出。
他猛地停脚,指向下首之人。
“雍城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宣国公前几日递来的密信语焉不详,只说摄政王北上,恐生变故。变故?什么变故?他倒是说清楚啊!”
他粗重地喘着气,“难不成……皇叔是要查去年那批军械亏空的事了?还是冲着我们冒领粮饷的事去的?”
坐在下首的萧逸垂眸抿了口茶,眼神讥诮。
他的大哥,竟将要命的把柄高声嚷了出来。
一旁的心腹幕僚冷汗涔涔,“大殿下稍安,或许……”
“稍安什么!”大皇子萧琰一把挥开他,“那些个账目要是被皇叔查个底朝天,你我都要掉脑袋!”
他猛地转向萧逸:“老五,你素来心思细,你说说,萧珩他去北境,到底想干什么?”
五皇子萧逸闻声抬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皇兄息怒。王叔行事,向来深意,臣弟也不敢妄加揣测。”
“说!”萧琰不耐地挥手,“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萧逸无奈轻叹:“臣弟也只是听闻,王叔在离京前,的确关注过雍城及周边三镇的粮草账目。”
“而且,此番北上,带的随行人员中,颇有几个善于查账与刑名的能手。”
他点到即止。
大皇子萧琰顺着他的话想下去,脸色更为难看。
“宣国公在那边经营多年,他还真想找出些什么把柄不成?粮饷的账目上若是被他深究……”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不禁后背发凉。
萧逸心底嗤笑,面上却诚恳,“皇兄明鉴。雍城乃军事重镇,关系北境安危。王叔此举,或许是为了整饬军务,以御北狄……”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可毕竟,宣国公与皇兄您休戚相关,一荣俱荣,一损……”
大皇子萧琰怒火中烧:“他这是冲着我来的,想借题发挥,真是好狠毒的心思。”
萧逸劝慰:“王叔权倾朝野,此举或许另有深意。”
他越是劝阻,越显得萧珩权势滔天,也越发激起了萧琰的逆反心理。
萧琰眼中闪过狠戾:“难道要我坐以待毙不成?他萧珩能查,我就不能有所动作吗?”
萧逸再次掩去眼底讥诮。
蠢货。
走出府邸,寒风扑面而来。
萧逸神色淡漠,不疾不徐地踱步,走向府外一条僻静巷弄。
“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