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肃宴执扇的手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我当年会考成绩本就平平,初时被分到工署,因一桩差事办得不妥当,便被调去了户署;没承想在户署又误了件事,今年孟秋月初才调来刑署。算下来,我到刑署上值也没多久,论熟悉程度,未必比得上小舅弟。”
他说得这般坦诚坦荡,还将所有缘由都轻轻揽在自己身上,反倒让姚元月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倒是宋肃宴先转了话头,问:“阿昭先前是在户署任职?”
“嗯。”姚元月点头应道。
“白日里还是没有见到我的这位小舅弟,他是否要接受调令去刑署呢?”
“会的,我走之前还给他写了封信,要他好好在刑署做事,切不可像之前那般任性为之。”
“既如此,明日我到署中该能见到他了。”宋肃宴笑了笑,“阿昭平日里喜好什么?我既为姐夫,也好寻机照拂一二。”
姚元月听得这话,心里暗忖:不给“阿昭”惹事就好了。
她面上却清了清嗓子,认真道:“他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唯有一点——极爱干净,最厌旁人随意触碰。你到了署中,只当他是寻常同僚相待便好,切不可过分熟络。”
她心里其实更盼着连“相熟”的模样都不必装,可也知晓,同在一处官署,这终究是不现实的事。
姚元月心里突然乱糟糟的。
到底是谁将她这个解印之人调去刑署的?意欲何为?
她能来得及赶在点卯前赶到吗?
明日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吗?
……
姚元月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
宋肃宴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他盯着她瞧了许久,一如多年前那般,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次日。
天空繁星点点,宋肃宴在姚元月的催促声转醒。
他眼中的不耐在睁开眼看见她的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人也似乎立即清醒起来。
只可惜,起床后他一直都是慢悠悠温吞吞的,像是没睡醒一般,对着铜镜摆弄襆头时带子绕了两圈仍没理顺。
在慕容和慕佩的协助下,姚元月早已将自己收拾妥当。
她坐在一旁瞧着,终是耐不住上前:“阿宴,我来帮你。”
“襆头要勒得紧些才不晃,松松垮垮的,像什么样子。”她夺过他手中的罗带,绕过他额前踮着脚调整松紧。
她的手指不经意擦过他耳尖,就着烛光瞧见他逐渐发红的耳廓,再加上他身子微微晃动,姚元月只觉得莫名其妙:“你别动啊,带子歪了。”
“好,不动,”他低低应着,喉结极轻地上下滚了一圈,“夫人从前也常为阿昭整理冠带么?”
姚元月的心猛地悬了悬,连手上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阿昭啊,你忘了,我昨夜说过,他不喜欢别人碰到他,一直都是自己做这件事的。我或许是见惯了母亲给父亲这样做,无师自通。”
宋肃宴垂眸看着她,眼底却漫开笑意:“要是夫人能每天都为我这样做,即便是早起我也欢喜。”
说话间,他的气息也跟着悠悠落向她的额头,姚元月抬了下眼睛,看见他的喉结时慌忙移开视线:“你动作这么生疏,之前谁帮你做的?”
“不是崔良,一直都是我自己。”
“为何?”
“为夫也不喜欢别人碰到我。”
“……”姚元月把带脚在脑后系成方结,指尖碰到他后颈的碎发,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转而去扯他皱了的圆领袍襟。
她指尖捏着玉扣一颗颗扣上去,到第三颗时,宋肃宴忽然微微俯身,凑得近了些。
玉扣“嗒”地落在衣襟上。
“你凑这么近做什么?”
“看夫人扣得费劲,”他眼底的笑更浓,却没退开,只垂眸盯着她,“不然,我自己来?”
“不用!”姚元月急忙抢话,指尖飞快地把最后一颗玉扣按进扣眼。
等整好衣襟,就只剩下玉带了。
“我来吧。”宋肃宴伸手从慕容手里端着的盘子上拿起玉带,依旧是慢条斯理地似乎是要先抚平后再束上去。
姚元月咬了咬唇,终是上前:“我来帮你。”
“有点重。”
姚元月不管他说什么,两手接过绕到他身后,环起胳膊对准銙子。
“束好了!再磨蹭真要误卯了!”
“……”
姚元月终是赶在寅时正刻前将宋肃宴送出了门。
天刚濛亮,地面湿漉漉的,蒙着一层稀薄的露水,空气中裹着初秋的凉润,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
车帘半掀,宋肃宴扶着车辕回头望她,眉眼间带着笑意:“夫人且回屋待着,今日署中事了,我回早些归家。”
“夫君此去,当尽心尽力,莫要误了公务才是。”姚元月立在阶前,面上跟着笑了笑,心底却悄悄转了念头:归府早些?倒不必如此。
车帘即将落下,宋肃宴似是仍不放心,看了眼天空又探出头叮嘱:“午后恐有微雨,夫人勿要出门,免得淋着。”
“夫君放心,我自会留意。”
姚元月耐心应着,目送他终于钻入马车,待车影消失在路口,一颗心怦怦直跳。
距离官署点卯,只剩半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