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就是秋审处存在的意义。”
“我明白了,刑令大人,”姚元月抑下汹涌的反胃之意,手握成拳,“我会努力拿正手中的尺子。”
——
申时末刻,姚元月匆匆走出崇福门,紧赶慢赶,与丹红更衣换妆后,在酉时末刻前赶回宋府门口。
天色已暗,府门的灯笼下,立着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
姚元月刚下马车,宋肃宴的手就递了过来。
他穿着常服,利落倜傥。
她愣了愣,竟下意识将手放进他掌心,任由他握住。
“夫人的这位好友,我可真想见上一见。”
“好友之间,本就该互相帮衬。”姚元月含糊应着。
她暗叹一口气。
幸好栖梧已经开始筹建明月馆,晚归倒有了正当理由,就算宋肃宴问齐礼,也是实情。
宋肃宴忽然停下脚步,微微皱眉:“夫人脸色不大好。”
“星星都出来了,灯是黄的,阿宴是怎么看出来的?”
宋肃宴没有解释,只握紧了她的手:“你今日是不是累坏了?”
姚元月承认:“是有一些。”
“可以和为夫讲一讲么?”
姚元月垂着眼,声音轻了些:“小时候,我和阿昭有次路过北市口,正好是午时,有人被砍头。那时我不敢看,只敢闭着眼睛跟着大家喊‘杀坏蛋!死坏蛋!’……”
宋肃宴牵着她往融园走,脚步放得很慢:“然后呢?”
“然后呢,我一直觉得他们死有余辜,”姚元月抬起眼,眼底带着点迷茫,“前几日阿昭托你带的信,我仔细看了,他说在秋审处核查一桩梓县的案子时,发现一处纰漏,那个罪犯的斩立决最终被驳回了,他很开心。”
“那个罪犯的命运就此改变,而阿昭也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宋肃宴轻声道。
“阿昭从小就立志想官,不只是出人头地,也是想站在高处时为百姓做很多很多的事,他很喜欢看刑律,记了好些笔记,应是最想去刑署的。”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怅然。
姚元月道:“可惜,入仕第一年,他被分去户署。他觉得,去户署也不错,户署贴近民生,他同样能做很多事。只是他没想到,在户署的那一年,他待得并不开心,他看见了权场争斗,看见了两派攻讦,这些和他最初的想象完全不一样,他甚至不由自主被卷了进去,成为一个牺牲品,所以才会解印自辞。”
姚元月继续道:“可是,阿昭一直都没有忘记过自己心底的念想,被借去秋审处后,虽然很忙,但是很开心,他觉得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他还想做的更多。”
“秋审处也不全是净土,”宋肃宴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若是阿昭待得久了,也会发现,那里同样绕不开官场的弯弯绕绕。”
姚元月皱眉,一脸不解:“依律办事,为何要绕?又为何绕不开?就算有官大一级压人,也该是审刑院斟酌的事,与秋审处何干?”
宋肃宴微微一笑,温声道:“既然夫人想听,那我就同夫人好好分说,夫人听完也好把自己的想法写进给阿昭的信里。”
“那咱们快些回去!”
“不过,在此之前,”宋肃宴看向姚元月的肚子,“为夫要先将夫人喂饱才成。”
在融园的俪琇厅用过迟来的晚膳后,姚元月紧抓不放:“阿宴,你晚些再回平风斋,先同我讲完,不然我不知该给阿昭如何回信了。”
“好,”宋肃宴笑着应下,“那咱们一起去鹤跃堂,我与你好好说。”
到了鹤跃堂,姚元月像招待客人般款待这位“不稀不常”的客,把瓜子、酸枣糕摆上茶几,又让慕容端来温在小炉上的羊奶。
看她殷勤的模样,宋肃宴哭笑不得。
明明他也是这里的主人,何须她如此忙前忙后?
“请夫君为我分说。”姚元月坐定,双手托着腮。
“秋审处身上压着三座山,”宋肃宴端起羊奶,轻轻吹了吹,“第一座是刑署,诸如刑案复核、案例汇编、文书留存,暂且不表,只每年秋审大典国主亲临,何其重要,刑署自然步步紧盯不放。”
“那第二座山呢?”
“审刑院,”宋肃宴放下羊奶,语气沉了些,“虽说秋审处与审刑院彼此独立,互不隶属,但秋审处向审刑院移送的案件如有疏漏,刑令是会被审刑院问责的。”
“这是自然,那第三座山呢?”
“各地方州郡长官。”
“这是为何?他们的案子只会呈到审刑院面前,与秋审处何干?”
“那若是他们无职的旁亲子侄犯罪呢?”宋肃宴看着她,语气带着柔和的引导。
姚元月微微一愣。
宋肃宴怕她听不懂,解释道:“比如你方才提到的梓县佃户命案,假如死的地主不是寻常乡绅,而是梓县县令的亲朋,或者管辖梓县的阡郡郡守的远亲呢?或许被诬杀主的佃户就不止那一个,凶器与供词也早就被‘理顺’了。”
姚元月心里忽然清明,面上依旧装作似懂非懂:“阿宴的意思是,人情往来会掺进案子里,让‘尺子’歪了?”
“夫人真是聪慧。”宋肃宴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姚元月一阵头皮发麻,却没躲开:“阿宴也很厉害,竟然懂这么多……我知道要给阿昭写什么了!”
“嗯?”
“我要告诉他,不管有多少座‘山’,都要睁大火眼金睛,应查尽查。假的成不了真的,真的成不了假的,只要把‘尺子’拿正,就不怕歪了这公道!他定能守住律法的‘平’,当一个刑署的清官、好官,越走越高!”
宋肃宴看了姚元月小片刻,微微一笑,把温度正好的羊奶递给她:“好,那夫人先喝了它,这样晚上会睡得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