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霁雪确实是由谢知则催动，并助她击退那巨蟒的。
他明明可以醒来自己动手，为什么要将战功拱手让给他最恨的朱家大小姐？
难道她的所作所为，已经让谢知则开始动容，对她改观了？
想到这里，朱玉情不自禁吞了吞口水。
若真是如此，那她离完成任务，真真是前进了一大步。
朱玉投过来的视线实在过于炽热，谢知则却并未因此有任何的动容。
他直挺挺对上朱玉带着试探的眼神，薄唇轻轻开合，吐出的字句和往常一样，没有丝毫温度：“你之前说，想上无量峰。”
这句话忽然抛出来，有些莫名其妙。
但朱玉立刻理解了谢知则的意思。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所以，你是故意让我出风头，好让我被宗主选中？”
谢知则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还恩。”
这不是更加证实了谢知则对她改观了？
朱玉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也说不清楚这股子兴奋和窃喜是从何而来，只是非常想要从谢知则的口中得到他肯定的答案。
她放轻语气：“谢知则…你很奇怪。”
距离被她刻意拉近，谢知则身上的白玉兰香扑面而来，嫩粉色绸缎交叠在白色长衫之上。
就连二人的发丝都随着她动作带起的微风纠缠。
“你这样还恩，什么时候能还得完？”
她故意轻笑两声。
“还是说——你根本没打算还完。”
谢知则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不得不掀起眼皮，以一种仰视的姿态看向朱玉，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的寒意却更胜之前。
朱玉靠得很近。
吐息间，那股属于她的甜腻香气再次不由分说地钻入鼻腔。
那夜大婚时，那日在水牢时，以及明珠阁被捆那时，这股甜香早在不知不觉中，略显霸道地，占据了他的感官。
谢知则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这种情绪的失控让他感到危险。
与面对百年凶兽时和魔族围剿时，所感到的危险不一样。
这种危险不可控，更无法预测，甚至会让他不知所措。
谢知则最恨这种感觉。
二人沉默着对视，是朱玉先怂下去，吞了吞口水。
她没想到谢知则会是这个反应。
仰视时她高他低，明明应该是她当上位者的姿态，可奇怪的是，这个角度的谢知则并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显得弱势，反而因为他过于冷静，多了些莫名的压迫感。
攻势就这样被谢知则一个眼神化解，朱玉不自觉停下动作，耐心等待他的回答。
承认吧，承认你对我改观了，谢知则。
一阵静默后，谢知则薄唇轻启，语气轻得像在宣布明日的菜谱。
“……还完了。”
“嗯？”
朱玉一句疑惑的尾音还没结束，一道银白色的残影便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森然的剑气扑面而来，瞬间冻结了她全身的血液。
朱玉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甚至没看清谢知则的动作，只觉得脖颈处猛地一凉，方才还放在枕边的霁雪，此刻已然抵在她最脆弱的命脉之上。
她清晰感受到锋利的剑刃正随着自己的呼吸在皮肤上留下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极近的剑身上传来那股冷冽的玉兰香，朱玉闻不出好坏，只觉得香味中藏着一股死亡的寒凉。
仅仅一瞬，她所有暧昧的攻势与试探，都被谢知则毫不留情地斩断在外。
“谢、谢知则？”她悄声唤道。
没有得到回应。
森然的剑气逐渐铺满周身的空间，朱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呼吸都下意识暂停。
她鼓起勇气低下头，先看到一截雪亮的剑身上映出她惊恐的脸，视线往上，是谢知则那只握着剑柄，骨节分明的手。
谢知则的手很稳，霁雪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让朱玉想到行刑场上稳稳悬着的铡刀。
朱玉整个人如坠冰窟。
谢知则要杀她。
可他明明上一秒说要还恩，下一秒就拔剑架她脖子上，这变得也太快了。
像是为了解答她的疑惑一般，谢知则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你对我的恩情，方才，已经尽数还清了。”
说话时，他的剑刃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脖颈分毫。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朱玉皱起眉头，“什么？”
察觉到她的疑惑，谢知则解释道：“你救我一命，我替你灭了朱府内的魔物，而方才的巨蟒，是我的灵宠之一。”
“我让你当着众人的面斩了它，该是能上无量峰的功勋，那一夜的恩，我也还清了。”
仅仅两句话，就让朱玉彻底呆在原地。
怪不得她一直找不到魔族的痕迹，怪不得那巨蟒在快要打到她之前拐了个弯，怪不得它鳞片泛出的莹蓝色她会感到熟悉。
今日发生的所有，原来不过是谢知则为了还恩而设得一场局中局。
什么君子剑君，什么清高自持，她原以为自己能以谢知则的正直拿捏他，可没想到此人比她想象中要不择手段得多。
是她算错了这一步。
……
慌乱中，朱玉努力为自己找寻生机，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道：“可、可你若是现在杀了我，我不就上不了无量峰了吗？”
闻言，谢知则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他应该是在笑的。
可这笑意达不到眼底，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只透出几分大道无情的漠然。
望着这幅令人遍体生寒的笑容，朱玉心下登时了然。
是了。
他让朱玉能够上无量峰的恩报完了，至于她最后有没有命真上无量峰，又与他何干？
猛然间，朱玉只觉得一瞬耳鸣头昏，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谢知则当真这般步步为营，暗中为她布好一场杀局。
他当真恨极了她。
颈间的剑刃抵得更深，朱玉紧闭上眼，听到谢知则的声音从头顶冷冷传来。
“恩还完了——现在，是时候算我们之间的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