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精致华丽的浅粉色襦裙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身形。
谢知则紧了紧伞柄。
她在练剑。
正是他昨日教的那一招挑剑式。
“唰——”
朱玉今日用得是铁剑,剑锋利落划破雨幕,带起一片水花。
她脸上早就花的不像样子,雨水顺着下巴不停地滴落,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专注地盯着手中的剑尖,仿佛这漫天风雨都与她无关。
一次,两次,三次。
她脚下打滑,踉跄了一下,却立刻稳住身形,继续出剑。
四次,五次,六次。
谢知则撑着伞,隔着雨幕看了许久许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朱玉。
她娇纵、蛮横、虚荣,这些都是真的。
可此刻这个在雨中狼狈却坚韧的身影,也是真的。
他不自觉叹了口气,缓缓走了过去。
似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正在挥剑的少女动作并未停下,而是借着转身的力道,忽然回过头来。
二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并非黑白分明,带着一些浅棕。
如今被雨水冲刷,抛出些玉石般的琥珀明光。
很是灵动。
谢知则以为她会哭诉,会抱怨雨大,会骂他欺负她,会喊他把伞递过来。
但朱玉没有。
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脸上没有丝毫的委屈,反而绽放出一抹近乎妖冶的笑意。
她似是想展示无辜和纯粹,可谢知则偏生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这个瞬间,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她是故意的。
“谢师兄!”
朱玉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穿透了嘈杂的雨幕,直直落入他耳朵。
下一瞬,她手腕极其灵活地一转,剑锋如灵蛇般贴着泥地而过。
并非为了杀伐,而是极其温柔地一挑。
一朵刚被暴雨打落的梨花,被她的剑尖轻巧地挑了起来。
那是极难控制的力道。
轻一分挑不起,重一分花便碎。
但她就是这般招摇地做到了。
这一剑,太漂亮。
也太“朱玉”了。
那朵梨花颤巍巍地立在剑尖之上,花瓣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虽离了枝头,却在这一剑的风采下,焕发出了另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朱玉维持着出剑的姿势,灵巧往前一送,那剑尖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稳稳停在他面前三寸处。
这世上,还从未有人将剑尖指在他眼前。
要么是不敢,要么是不够格。
朱玉,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
立在剑尖的梨花被送到眼下,他的伞沿遮住了她头顶的雨。
朱玉仰起头,浑身湿透,像只落汤的小狐狸,笑得比这满树的梨花还要招摇。
“谢师兄,你看。”
她微微晃了晃手中的剑,剑尖那朵梨花也随之轻颤。
似邀请,又似挑衅。
“我的剑心找到了。”她笑。
雨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熟悉的巧言令色让谢知则垂下了眸子,他视线先是落在那朵梨花上,又顺着满是雨痕的剑身,移到了朱玉明晃晃的笑容上。
眉眼弯弯,明媚到有些刺眼。
眼睛里头藏着的野心完全大于她所表现出来的爱意。
谢知则蹙起眉头,又缓缓松开。
他观察人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乌沉沉碾过所有情绪,像他的剑术一样凌冽,总能把人看个对穿。
朱玉被看得心虚起来。
她演这么一出暴雨中送花的戏码,也不知道落到谢知则眼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若他接了,她便也不算白费力气。
可若他没接,便是她又自作多情。
二人就这么沉默着对视了一会儿。
气氛微妙。
朱玉叹了口气,正准备收回剑,却见谢知则垂下眸子,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
她心下一惊。
谢知则是要拿走梨花吗?
她屏息等待,看着谢知则的手停在她的剑身之上顿了顿,呼吸也不自觉轻了几分。
可出乎她意料,谢知则竟是直接越过了那朵梨花,转而替她抚净了剑身之上斑驳的水痕。
“剑修要以剑为重,不可让暴雨冲刷。”
这句话说完后,谢知则才抬眼重新对上她的眼睛,淡然给出六个字的忠告:
“切莫巧言令色。”
朱玉笑容一垮。
那点不多得的暧昧气息被谢知则彻底击碎。
这一出雨中送花的戏,失败了。
她撇撇嘴,失望地垂下眸,视线无意间扫过谢知则腰间的霁雪,却猛地一顿。
那柄被他视若珍宝的霁雪,此刻剑鞘同样爬满了雨痕,甚至连剑穗都在往下滴水。
说什么剑修要以剑为重,他自己不也是让霁雪淋了一路的雨吗?
朱玉心头一热,正想戳穿他的口是心非,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嘈杂的脚步声,打破了此时的宁静。
“那妖女不在二师姐的紫藤苑,那便应该在谢师兄屋子里!”
“快!别让那妖女跑了!”
这一声声妖女,在这空山苦雨中显得格外刺耳。
谢知则眉头微蹙,以极快的速度抬手按下了她的剑锋,剑尖的梨花随之砸在泥泞里。
朱玉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群身穿戒律堂服饰的弟子便气势汹汹地冲到她面前。
“谢师兄。”领头那人朝他恭敬作揖。
谢知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随后,他收回视线,克制地向旁退了一步,让出了身前的位置。
头顶的伞随之移开,朱玉再次彻底暴露在漫天风雨之下,暴雨瞬间浇透了全身。
她愣住。
领头那人见谢知则主动让位,便大跨两步,指着朱玉怒喝道:
“朱玉!有人指控你仗势欺人,无故重伤外门弟子!宗主有令,立刻随我们去戒律堂受审!”
朱玉:“……哈?”
面对这般锋利指控,她本能地往谢知则的方向看去。
她与他练剑多日,他应最是知道她没有时间作恶。
“师兄……”朱玉喃喃唤他一句,期待他予以回应。
戒律堂的弟子也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此事关乎弟子门规,还请师兄务必不要插手。”
雨幕中,谢知则半张脸被压在伞下,乌沉沉一片,表情并不分明。
伞外明明是暴雨倾盆,脚下明明是满地泥泞,可他身上不染一丝尘埃,方才霁雪剑身上的水痕也早已被他悄无声息地抹去。
如此洁净,如此飘然。
全然不似在大雨里狼狈不堪的她。
朱玉心下一凉。
雨降来穹顶之上的冷意,顺着脊背直钻心底。
谢知则没有看全身湿透的朱玉,而是盯着戒律堂领队,一字一顿道:“既是有人指控,那便去戒律堂查个清楚。”
“无论何人,公事公办即可。”伞下继续传来他格外平静的声音。
她紧了紧手里的铁剑,收回视线。
垂眸时,她看见那朵落在地里的梨花被戒律堂弟子反复踩踏,蹂躏成几片破碎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