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后,谢知则在朱玉身侧停下,“内门弟子谢知则,参见各位长老。”
语罢,他二话不说,竟是直接跪在了朱玉身侧。
微凉的气息忽然靠近,朱玉呼吸一滞,侧目看他。
只见谢知则跪得姿势极其优雅,背脊挺拔,微微仰头迎着各个长老或震惊或愤怒的视线,脸上毫无惧色。
她愣神的瞬间,忽然感觉身上变得干爽,方才那些潮湿冷意被谁用术法悄然驱散了。
她眨眨眼。
谢知则,是来帮她的?
“谢知则,”裴光然认出来人,声音沉了几分,“你是要以此身担保,为她作伪证吗?”
“弟子从不作伪证。”谢知则语气平淡,“弟子要作证的,并非她的行踪,而是她的动机。”
裴光然冷笑:“动机?她生性跋扈,欺凌弱小便是她的动机。”
谢知则转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与朱玉懵懂的视线相接。
朱玉被这一眼看得呼吸一滞。
而后,她听见谢知则一字一句,清晰道:
“裴长老高估她了。”
?
朱玉瞪大了眼睛。
谢知则移开视线,看向大殿之上的裴光然。
“朱玉娇气、懒惰、且极度惜命。”
“练剑第一日,她便嫌木剑粗糙,裹了三层纱布才肯握剑;第四日,日头稍毒,她便吵着要在树荫下歇息;第十日,张师兄的灵兽蹭脏她裙角,她便闹着要回去浣洗。”
听着谢知则细数着她的罪状,朱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没想到他平时观察得这么细致,还记得如此详细。
虽说他说出来的全是事实,可这般事无巨细地抖出,究竟是在帮她,还是在趁机公开处刑她?
她真的读不懂谢知则这人。
谢知则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外门弟子,眼里有一种属于高位者的傲然:“这样一个连泥点都忍受不了的人,诸位觉得,她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低阶药修,冒着大雨,在泥地里与人出手?”
没等他人回应,谢知则自己先微微摇了摇头,笃定道:“娇纵如她,定然做不出这样的事。”
……
死寂。
整个议事厅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这番话虽难听,可偏偏完美到无懈可击。
是啊,那个传闻中骄奢淫逸的朱家大小姐,怎么可能做这种行侠仗义而把自己弄得一身脏的蠢事?
众人心下被说服了几分。
裴光然却并不想轻易放过二人,他沉着脸走下台阶,站在跪着的谢知则和朱玉面前。
“你这番话说得倒是好听,可我们如何判断你不是为她偏私,巧言令色?毕竟我听说,你二人入峰前,是有些瓜葛的。”
谢知则抬眼,虽然跪着,但气势一点不输贵为长老的裴光然,“裴长老大可以问问其他人,弟子是否有偏私之举。”
裴光然冷哼一声,看向一旁的戒律堂长老。
那长老皱着眉摇摇头,“先前去他院子里捉拿朱玉时,他没有反抗,甚至还让路了。”
孟秦浩的声音随后响起,“谢师弟平常教她练剑的强度我与大师兄有目共睹,绝无半点怜香惜玉。”
张廉清补充道:“且答应小师妹练剑一事,谢师弟也是在我二人答应后,才加入的。”
几句话干脆利落砸出来,裴光然哑口无言。
趴在地上的李铭涛还想开口,却被沉默许久的彭立卓猛然打断。
“即使如此,也不能完全洗清朱玉的嫌疑。现下伤人一事还有待定夺,你们先回去吧。”
此言一出,便是以退为进,名义上各打了二十大板,将事情暂时搁置。
裴光然冷冷扫了李铭涛和方翔一眼,二人立刻离开了。
谢知则也站起身,盯着裴光然缓缓作揖。
他姿态谦虚,可语气锋利,“此事十分离奇,有关弟子门规,不可随意结案。无论真相如何,弟子请求长老一定公事公办。”
不卑不亢的姿态刺痛了裴光然,他猛然皱起眉头,似是又要说什么时,彭立卓先严肃道:“好了。你先带朱玉回去,至于后事如何,我们自会商讨。”
听到自己的名字,出神许久的朱玉谢过彭立卓,站起身子。
她跪得有些久,起来时双腿发麻,踉跄了一下。
谢知则似乎是想扶住她,手朝她伸了过来,可她不动声色避开了他,谢知则动作一顿,将手缓缓收了回去。
她没心情去管谢知则,只抬头环视了一圈上方垂眸盯着她的众人。
如此肃穆庄严,如此高高挂起。
朱家大小姐跋扈,便可以任由其他人指责她、污蔑她。
无一人愿意相信她,也无一人愿意听她解释。
就连她自认相熟的师兄,也只会让她先承认错误,再讨论之后的事。
愤怒和绝望洗刷过后,她脑海里空白一片,唯一想起的,只有秋澜在她不开心时给她端来的各式糕点。
她想家了。
朱玉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紫藤苑的,只知道关上门前,有一剑柄横亘在门缝之中,让她无法关门,也让她回过神来。
“谢师兄,你在啊。”她眼神透过门缝终于聚焦到面前人的脸上,大梦初醒一般,叹道。
他跟了她一路?
朱玉松开手,谢知则顺势用霁雪顶开半扇门,二人面对面站着相望。
谢知则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只是眉心稍稍皱,似是在苦恼什么。
她心情复杂,无暇顾及他的情绪,只淡淡道:“可以挪一下霁雪么,我要关门休息了。”
闻言,谢知则眉心皱得更紧,薄唇也抿了起来。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就这样直勾勾瞧着她,不说话,也没有表情。
朱玉有些烦了,正准备用手拨开霁雪时,却听谢知则低低道:“你……还好吗?”
过于耳熟的话让朱玉动作一顿。
她还好吗?
她不好啊。
她刚刚莫名其妙被人污蔑一通,没有人信她,就连唯一替她说话的谢知则,话语也是锋利又过分,和羞辱她没有区别。
而他居然要问她还好吗?
谢知则不问还好,一问,她心里憋了许久的委屈全都涌上胸口。
朱玉咬着唇抬眼看他,鼻子一阵发酸,她猜测自己现在一定双眼通红。
好丢人。
她很多次想在谢知则面前展示委屈,让他心疼。
可真到了委屈的时候,她又不愿让谢知则看见她的脆弱,仿佛在他面前展现真实的自己,是一件很丢面子,很不值当的事情。
朱玉眨眨眼,吞下泪意的同时,把抱怨的话一起吞回了肚子里。
二人又是一阵沉默。
谢知则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不知为何变得略有些急促,“你若有何需要,可以直说。”
她有什么需要的?
无量峰的暴雨早已停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泥土香气。
朱玉想起还在朱府时的那一场春雨,心忽然变得空落落。
……她想回家。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现在自己还未洗清嫌疑,若是乱跑定会被裴光然抓住机会开刀。
不该任性的。
可她抬眼瞬间对上谢知则直愣愣的视线,那么沉静、那么笃定。
仿佛她接下来说自己想要开天辟地,谢知则都会点头答应。
于是她勾起干燥的唇,选择以玩笑的语气,将自己的真心坦然道:
“谢知则,我想回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