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她说出口的,全是假话?
他一直以为朱玉这般娇气自私之人,只会为了她自己的利益说谎。
可如今听来,她似乎比他想象中懂事。
也比他想象中,更爱逞强。
看着在家人簇拥下嬉戏打闹的朱玉,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完全不似他的念头。
谢知则双手攥拳,极轻极缓地叹了一口气后,那手又猛然松开。
他就是忽然觉得……
觉得……朱玉如此明媚鲜活,合该是被珍重之人。
……
朱玉牢记谢知则答应带她回府时二人的约定:不能让无量峰之人知道,最多只能待一炷香。
可等她算好时间,匆忙回到明珠阁时,院子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一道月光穿过屋檐冷冷撒在她脚下。
朱玉顺着月光的路径低头,在门口的矮灯之上,有谁用几朵梨花压住一张薄薄的信纸。
她将信纸从梨花下抽出,上头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
——明早来接。
那字体锋利隽秀,并非用墨水写成,而是被雷灵力精准烧灼出的焦黑。
朱玉指尖轻抚过那四个字,纸张薄如蝉翼,稍有不慎便会化为灰烬,可这字迹却力透纸背,边缘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焦黄。
只有极致的克制与掌控,才能在近乎毁灭性的力量中,留下这样温柔的讯息。
她摸上去,字体还残留着一点温度,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他有意让她多待一晚。
心跳在不知不觉中加速,她顿感一阵眩晕,下意识攥紧了那张薄纸。
寂静的庭院里,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失序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撞得胸腔发麻。
那个只会说公事公办的谢知则,竟然也会做这种不合规矩之事?
-
第二日清晨,朱府门前破风声响起。
朱玉满心欢喜地抬头,一句谢师兄还未喊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来人顶着个巨大的黑眼圈,一身紫衣松松垮垮。
是孟秦浩。
笑容瞬间垮掉,她藏住袖中那张写着明早来接的纸条,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和恼意。
不是说好来接她的吗?
谢知则这个大骗子。
二人四目相接,没等朱玉开口,孟秦浩先主动解释道:“谢师弟他今早有事不能亲自来,故拜托我接师妹回峰。”
朱玉沉着脸冷冷看着孟秦浩,没有回复。
孟秦浩顿了顿,忽然朝她鞠了一躬:“抱歉。”
这句道歉堪称铿锵有力,把身后来送行的朱家人吓了一跳。
谢知则没空来接朱玉,他孟秦浩道歉是何意?
朱玉知道他这道歉是为了昨日那议事厅沉默一事,再让孟秦浩说下去恐有暴露她掩饰太平的风险,连忙与家人道别后,命令孟秦浩立刻带她离开。
“小师妹,扶好了,起。”
与剑修和器修不同,孟秦浩这类术修平常通行用得是神行符,他轻轻一捏,二人就被一透明罩子包裹,悬空而起,直直飞向无量峰。
二人隔得不远,罩子也薄如泡沫,孟秦浩看了看沉默的她,主动开口挑起话题。
“那日在殿中……我和大师兄……确实误会了你,对不起。”
朱玉低头顶着脚底下变幻的山河景色,没有理他。
她昨日的委屈和难过,岂是几句道歉就能化解的?
孟秦浩也知道自己现下道歉太过轻飘飘,挠了挠头,干脆换了个话题,“今晨,谢知则绑着那两个外门弟子,上了议事厅。”
什么?
朱玉还在为昨日的事与他怄气,本不想理他,可突然听到这般出乎意料的发展,那点愤怒和委屈被立刻好奇心所取代。
“谢师兄为何要绑那二人?”
见朱玉终于肯抬眼看他,回应他的搭话,孟秦浩松了口气,连忙继续道:“他昨晚找到了那二人互相串通污蔑你的证据,今早天一亮,就带着人去为你翻案了。”
谢知则,在替她翻案?
朱玉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整个人都变得飘飘然起来。
见她愣住,孟秦浩挑了挑眉,“那二人被押走处罚后,谢知则脸色依旧很差,师父便追问他究竟在气什么……你猜猜,他说了什么?”
朱玉吞了吞口水,试图压下心底的悸动,“他说了什么?”
孟秦浩忽然浅笑一声,模仿起谢知则那从来淡漠的声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昨日大殿之上满堂皆是君子,竟无一人想到要替朱师妹去一去身上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