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男的怎么什么都吃!
趴在地上的谢知则瞪大双眼,十指指尖死死抠入地里,似是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头垂了下去。
“这就认输了?还不如这兔子有勇气。”男人嘲讽的声音不绝于耳,听得朱玉飞身下去用灵体揍他。
可惜,她现在半脱离了这个幻境,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四周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而后谢知则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轻很浅,听不出绝望,反而有种莫名的轻松。
朱玉听得整张脸皱了起来。
男人嫌弃地撇嘴:“和你母亲一样疯了?”
谢知则却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忽而转头,看向奄奄一息的巨蟒。
盯着巨蟒浑浊的竖瞳,谢知则气若游丝,问道:“想活吗?”
巨蟒微微动了动残破的身躯。
谢知则又笑了一声。
旋即,在男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将仅剩的左手贴在了巨蟒冰冷的鳞片上。
“那就……一起吧。”
话音未落,巨蟒身上七彩流光倏地化作无数细小的光流,顺着谢知则的手臂疯狂涌入他的身体。
“啊——!”
少年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山林。
“你他妈真疯了!”男人脸色一变,飞身冲向谢知则方向妄图阻止他,可那股流光力量实在强大,他被屡次击退,根本无法近身。
伴随着谢知则痛苦的嘶吼,巨蟒的身体正在缓缓消失,无数光点奔向少年单薄的身躯。
朱玉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阵耳鸣响起,灵体状态的她跌坐在地。
——谢知则和巨蟒达成了妖契。
这妖契需要修士在凶兽奄奄一息时,主动用识海纳入妖丹,成功后,修士虽然会获得凶兽的力量,修为大幅提升,但也会彻底沦为半人半妖,被两族所唾弃,更别说融合过程中撕裂灵魂的疼痛了。
故此,没有修士愿意行这邪修之路。
可谢知则……竟然在此时此刻与这巨蟒达成了妖契。
怪不得那日彭立卓给出入山令时,谢知则能如此自然地在肌肤上变出鳞片威胁她。
因为这巨蟒,本就是他自己,是他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那日她在明珠阁斩巨蟒时,斩得其实是谢知则。
霁雪直直劈在神识上,他一定剧痛无比……却依然在床上躺着装睡,一言不发。
他……实在太能忍了。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气急败坏的骂声、谢知则痛苦的喊声都逐渐平歇,朱玉回过神来,看见光芒中,谢知则缓缓从地上站起。
他的断臂处,原本空荡荡的袖管瞬间被新生的肢体撑满,那只新生的手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泛着冷光的白色鳞片。
少年身形依旧瘦削,但那双眸子此刻已变成了骇人的灰色竖瞳,透着令人心悸的妖冶与杀意。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惊诧的男人,开口时,语气中只有非人般的森然寒意:“现在……轮到你了。”
似有白色闪电穿林而过,朱玉一个眨眼,那男人就被忽现的巨蟒一口吞噬。
方才还站着的人瞬间消失,林中只剩下了谢知则一人。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太安静了,朱玉甚至有一瞬错觉以为那男人根本没有存在过。
可几息过去,巨蟒的头又浮现,谢知则无言抬手,凶兽便乖巧地用蛇信子将一只小兽的尸骸放在了他手心。
朱玉认出来,那是男人方才吃掉的兔子。
……
心魔已被斩杀,幻境即将坍塌。
朱玉感到自己身体越来越轻,似是要飘离了。
临走前,她蹲在谢知则身边,亲眼见他褪去肌肤上的蛇鳞片,眨眼间又变回人类的瞳孔。
谢知则脸上毫无情绪,没有哭,没有怒,只是跪坐在地上,用手替母亲与兔子挖了两个墓坑。
黑白分明的瞳孔轻轻扫过那两具白骨,这一瞬间,他终于变回了她所熟知的那个谢知则。
沉静、死寂,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即便知道谢知则听不到,朱玉还是固执开口,用沙哑声音唤他:“谢知则。”
谢知则用土填上墓坑,没有选择为她二人立碑,而是用两片枯叶插在上面。
少年眼睫低垂,静静盯了那两篇落叶,很久、很久。
她看得眼底发紧,又低低唤了一声:“谢知则。”
少年似乎感受到她的存在,又似乎没有。
他只是忽而抬起头,问道:“这一场荒唐,能与你换来我的剑道吗。”
朱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山间的氤氲外,乌沉沉的天幕之上,有一道流星悄然划过。
巧合间,仿若应了少年这一场荒唐的交易。
她不知为何突然很想笑。
笑这少年年轻气盛,如此随便就妄想与高高在上的天道做交易。
笑她自己不识好歹,竟然在流星划过一瞬间,同样为他祈祷剑道能够降临。
两个怪人,在错位的时空,许下同一个怪愿望。
少年撕衣角作发圈,扎起了高马尾,弯腰捡起男人遗落的佩剑时,雷灵力瞬间灌入,发出状似悲鸣的金石之音。
那铁剑外壳寸寸崩裂,剥落了外表的脏污,露出了内里通体雪白的洁净真身。
——霁雪。
他的剑道降临了。
随着霁雪的出现,眼前幻境开始成块剥落,朱玉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前陷入黑暗时,最后低低喊了一声:
“谢知则……”
这一次,一道成熟而温柔的声音,响在了头顶:
“我在。”
呼吸被遏制住,她猛然睁开眼,黄昏的暖阳熔金般涌入眼里。
她眯着眼努力适应光线,看见谢知则朦胧的身影被黄昏勾勒出漂亮的金边。
不再是那个瘦削的少年,眼前的谢知则眉目更加凌厉,似名家的山水画,锋利的形与缥缈的意在他脸上达成统一。
有岁月沉淀。
她看见他眼睫低垂,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沉沉看向她。
玉兰香环绕,脑袋下面是柔软的触感,谢知则的脸离她有些近,高马尾垂落在她脖颈,有些痒。
朱玉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枕在谢知则的大腿上。
这个事实过于冲击,她张了张嘴,忘了说话。
谢知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而后,开口时,语气又低又轻,无端端让朱玉听出几份宠溺。
他问:“朱玉,你在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