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笑,眨眨眼,侧身去找谢知则。
只见人潮外,那白衣剑君蹙着眉头,落在队伍最后面。
他从来不爱与人过多接触,人潮一拥而上时,便主动退到外头,自然与朱玉脱节。
喧嚣中,似乎是感受到了朱玉的视线,他有一瞬眉头舒展,看了过来。
朱玉想与他打招呼,刚抬起手时却被人猛然撞了下肩膀,踉跄中,有人迅速抓住她抬高的手臂,以扣住她手腕的方式在人群中稳住了她的身形。
圈在手腕的体温微凉,力道温柔得刚刚好。
方才是陈平川在她身侧,于是她下意识谢起了陈平川。
“陈师兄,谢谢……”
话音未落,手腕上的力道猛然一紧,她疑惑抬头,撞进一双无波无澜的黑白眼瞳。
道谢的话语陡然止住。
两双眸子在极近的距离相接,有沉默在对视中蔓延。
最终,是谢知则半阖眼,低低嘱咐道:“小心。”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开口,他声音有些沙哑。
朱玉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对他道谢,便发现众人已经被人潮挤到了客栈。
终于有片能一起立足的小空地,谢知则很快松开手,主动与她拉开了距离。
又失去能搭话的好时机了。
镇上唯一的客栈略显破旧,明明外头在举行庆典,应该很多外来之人,但老板听说五人都要住店,非但没开心,反而露出为难的神情。
“太阳快下山,小店不接待客人了。”
孟秦浩向来擅长交流,面对老板有些随意的对待,他眯起眼睛好脾气道:“我们五人总不能露宿街头吧,老板可知道这附近还有别的歇脚处吗?”说着,他从袖子里变出两块下品灵石,不动声色塞到老板手里。
对于不修仙的凡人来说,灵石本就可遇不可得,如今孟秦浩一下拿出两块,已然相当于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开销。
可那老板只是摇摇头,没有收下,“我不知道,你们走吧,我帮不了。”
真是反常。
一行人近乎是被老板赶出来的,孟秦浩盯着那两块被退回来的灵石,严肃道:“这镇子,不太对。”
虽然表面看着热闹非凡,但透露出来的种种细节,却总给人一种暗流涌动的诡异感。
张廉清盯着街道上拥挤的人潮,果断提出解决方案,“镇子外头还有个小村落,或许有些歇脚的地方,”他看向朱玉与陈平川,“这里或许比想象中凶险,你二人先去外头找歇脚的地方,我们三留在这里调查。”
朱玉接住张廉清认真的视线:“明白。”
她与陈平川一个炼气期一个筑基期,本就是沾了三位师兄的光才能出这次天字级任务,如今金水镇里大有乾坤,他二人自然应该去更加安全的地方行动。
与陈平川对视一眼,二人正准备一齐投身入人潮时,沉默了许久的谢知则,却忽然发话了。
“这般分队,战力差距太大。”
众人的视线随着这句话聚集在他身上。
他扎高马尾时,额前会有留有两缕刘海,总能为他隔绝周围的光,将那双眸子置于恰到好处的阴影下。
“谢师弟的意思是?”
谢知则掀起眼皮,阴影勾勒出足够分明的黑与白,直直看向朱玉。
“我和她去。”
他语气平直,一脸公事公办样子。
但所要求的事,总给人感觉带了几分私心。
既他主动提出要陪着朱玉,那众人也不好反驳,得到张廉清首肯后,二人逆着人流走向镇子入口。
谢知则走路轻且快,朱玉已然习惯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可这次,还没等她走出几步,谢知则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人多,别走丢了。”
朱玉怔住,旋即,看见他眼神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他那白色广袖。
诡异的,她从这一眼里看出些自己被允许拽着他袖子的纵容。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一把拽住了那袖子。
布料凉而柔软,让她想起紫藤苑时,隔着布料的那个触感。
兔子吻。
心脏像被兔子绒毛挠了挠,她用笑意压下心动,颇为无辜地歪了歪头:“这样就不会走丢了?”
谢知则颔首,收回视线,放慢脚步向前走去。
他当真是在纵容她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朱玉变得沉默,而谢知则本就寡言,二人一前一后,被一段白色布料虚虚连接。
镇外路崎岖,可谢知则始终没有让她撒开手。
傍晚前,二人终于在外头的村落里发现另一个小酒家。
这酒家虽小,但装修比上一个精致些。
似乎是做些本地人生意的。
朱玉还没舍得放开这布料,余光中,却在酒家旁边的小巷子里,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虽没有穿着她熟悉的蓝白色外门弟子服,但那日议事厅中狰狞着污蔑她的样子,她永远都忘不掉。
——李铭涛!
一瞬间,那日的愤恨与委屈冲上脑海,身后的谢知则低低喊了她一句,她想也没想便撒开手,追了上去。
见李铭涛左拐进了小巷深处,她也闪身拐进去。
“站住!”
她铭记着不能暴露自己是修仙者的原则,没有动用灵力,速度慢了些,但李铭涛一瘸一拐,速度也不快。
听到她的喊声,李铭涛回头,露出惊恐表情,而后加快速度,逃离她。
眼见二人距离越发靠近,她拔剑而出,怒吼:“往哪儿跑——!”
话音未落,一条青绿色绸缎陡然从巷子另一端飞出,瞬间缠上她的佩剑。
青绿色绸缎飘然若仙,是十分有标志性的武器。
她倒吸一口冷气,看向了那绸缎的主人。
青衣女子站在高处,护住瑟瑟发抖的李铭涛,居高临下地看来,目光如雪,不染尘埃。
绸缎缠住她的力道并不算小,甚至带了些灵力,可她没有心思反击,甚至忘了喊疼,大脑只余一片空白。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朱玉缓缓回头,看见谢知则蹙着眉头,没有看她,而是直直望向那巷子的另一端,那青绿色绸缎的主人。
“——二师姐?”
这个称呼听得朱玉忍不住攥紧拳头。
姜青儿,竟然提前出现了。
为什么?
而且谢知则这个时候应该与她不相识,为什么会第一时间认出她?
……
巷口的风忽然变得有些冷。
绸缎收回时划出阵阵风声,朱玉听到自己佩剑落地的清脆声音。
她的惊慌失措还没结束,却见姜青儿眼神不善地盯着不远处的金水镇,长叹一口气,喃喃道:
“太阳下山了。”
什么?
朱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而后,呼吸一滞,后脑勺像被人重重锤了一下,朱玉感到一股令浑身发麻的寒意。
在黄昏照耀下,方才还人声鼎沸,彩纸与香火纷飞的热闹镇子,变得漆黑一片,没有一点声响。
金水镇,俨然成了一座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