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儿却一言不发,一直尝试攀着墙壁站起身,眼里隐隐有杀意。
人族被妖魔二族肆虐百年,这仇恨早就深植于心,更何况这还是之前吞了师妹师弟的妖怪,更加可恨。
一时间,伫立在府邸的湘姨,爬向妻子的老金,泛着杀意的无量峰师兄三人,场面混乱之际,朱玉寻找起唯一一个清醒的谢知则。
而他,却不疾不徐地,走向了湘姨。
朱玉心里咯噔一声,有不好的预感。
那鲶鱼精灰败的眸子因为他的脚步声亮了亮,尖锐又沙哑的声音,突兀响起:“我先要吃了你们几个修仙者,再将这镇子之人屠个干净,还我们妖族一个清静!”
她怔住了。
方才还救下她与谢知则的湘姨,怎么可能突然要杀了他们?
这其中,定然有猫腻。
老金倒吸一口冷气,哭着吼道:“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们不是说好要革除这妖阵风气,阻止更多无辜修仙者伤亡吗!”
湘姨冷笑一声,粗长的鲶鱼须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猛猛颤抖:“你信了?蠢人,我们妖族生来就邪性嗜血,最恨你们这群虚伪的人族!”
老金不可置信地与她对视半晌,而后,悲伤表情逐渐化作一种灰败的绝望,“阿湘,你不要做傻事……”
谢知则走到那鲶鱼精面前,面对比他大了几百倍的妖族,却也丝毫没有惧色,甚至,有种过分的平静。
平静到,像是在替别人执行任务的行刑官。
“你确定?”他只淡淡问出三个字。
湘姨垂下那布满褶皱的眼皮,狰狞地笑了笑:“我确定。”
霁雪出鞘,金石鸣音声起,剑意凝聚。
剧烈的风从地面腾起,刮得人皮肤生疼。
朱玉无比惊诧。
她与谢知则刚被湘姨救下,应该最清楚湘姨对众人没有恶意,而且,作为半妖的他,不应该也最能理解湘姨作为妖融入于人界的各种苦衷吗?
他现下竟然这般毫不犹豫拔剑,实在是冷血到有些骇人。
朱玉颇然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对待湘姨是这般,那在大道将成,利用她杀妻证道时,是不是也会这般,冷血无情。
她猛然攥拳,朝谢知则吼道:“你明知道她这般反常,肯定有苦衷!”
大风带起地面石子砂砾,模糊视线,她看不清谢知则的表情,只能看见深蓝色电光乍现在风暴间。
“她是妖,本就不为人界所容。”谢知则的声音穿透风沙落入她耳朵里。
朱玉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被她吞回了肚子里。
她想问,那他呢?
他自己不也是妖吗?
若是有一天,他与湘姨一样失了控,他也会这样杀了自己,维持秩序吗?
朱玉感到双手双脚同时发麻。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谢知则,会。
谢知则对湘姨的残忍,迟早有一天会加倍作用到自己身上。
他既然可以为还母恩断臂,可以为求生机缔结妖契,便也可以在自己失控的时候果决自尽。
可她不想他这样。
幻境里的少年从来没得选,如果长大后的他都无法共情小时候的他,那谁去心疼那些茅草屋里只有月光的孤寂寒凉的夜?
她不要这样。
“谢道长,万万不可啊!”老金的声嘶力竭唤回她注意力。
朱玉红着眼睛冲向谢知则的方向,不管不顾用身体撞入风暴中心,里头的石子与砂砾像是长了眼睛,全都绕着她刮过去。
一人一妖的身影逐渐清晰,她发现自己已然走到谢知则身侧,周围的沙暴雨停歇,她与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对视。
无悲无喜,死寂沉沉。
“她救过我们!”
“她是妖阵的核心。”
朱玉拔出无名剑,猛然抵霁雪之下,两剑碰撞擦出星点火光与碎冰之声,谢知则缓缓看向她。
“你是最不该杀她的人,若要杀,让我来。”
似乎是听出她意有所指,谢知则眼神一凝,厌恶地皱了皱眉。
“你逾矩了,朱玉。”
话音刚落,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从风暴中心甩出。
朱玉摔在地上,没时间喊痛,猛然朝里头的人吼道:“谢知则,住手!”
轰隆。
“谢知则!”
惊雷巨响,闪电劈下,鲶鱼妖发出剧痛时的惊叫,震得人耳朵都发疼。
轰隆。
“你住手!”
轰隆、轰隆。
雷声淹没她的劝阻,几道闪电过后,一股诡异的焦香飘出,鲶鱼精的身影逐渐破碎,最后,消逝在眼前。
湘姨最后的声音如烟般传来:“老金啊,下辈子别再捡鱼回家了。人妖殊途四个字,你可要记好好记住……”
风沙中心伫立着的那无情道剑修缓缓举起手,在空中猛然攥拳。
暴风瞬停,视野清明,朱玉看见谢知则白衣胜雪,傲然独立,仰头看天,一言不发。
她从来没觉得他这么陌生过。
小石与砂砾随着风暴暂停而砸下,哗啦啦声响起,像极了方才同样缥缈的雨。
老金失了神,发疯一般冲过去,不断用手刨着那块被劈得焦黑的地方,手指刮得皮开肉绽,却毫无知觉,嘴里喃喃自语:“哪怕你是吃人的妖怪,那也是我媳妇啊!”
凄厉的哭喊声回荡在死寂的长街,比那惊雷还要刺耳。
朱玉浑身都在发凉。
有石子即将砸在她头顶,却陡然停住。
她抬头,看见那石子悄然凝固在空中,不动分毫,与方才谢知则暂停雨幕的方式,一模一样。
福至心灵,她看向远处的谢知则,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毫无情绪,只倒映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她。
张了张口,她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可以是温柔替她截住石子的四师兄,也可以是为证明大道,一剑捅穿她的无情道剑修。
他更可以是冷漠斩死对他有救命之恩妖族的半妖。
……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本书,这是一个真正的修仙界。
在这里,善恶不以人心论,只以种族分;对错不看因果,只看天道。
湘姨是妖,是妖阵的核心,所以哪怕她从未害人,在正道的规则里,她都必须死。
而谢知则,就是这把最锋利、最听话的刀。
朱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仿佛还残留在朱府时被他剑气划过的凉意。
那个在幻境里的断臂少年,终究是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被修炼成了无情的神像。
一种恍如隔世的荒谬与无力击中了她。
湘姨说人妖殊途。
那她这个拼命想要捂热这尊神像的人,与他之间,难道就不是殊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