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吸一口冷气。
鼻尖的萦绕的金属腥气让她反应过来了。
这池水,是融化的金属之水。
要想融化出如此之多的液体金属,必然只能是修仙者的高浓度灵火。
所以,那里头的温度,定然高得无法想象。
也难怪隔得这么远,她也依旧感到了明显的热浪。
……
可这池子的主人为何要融如此多的金属来作池水?高温和难忍的味道定然不是常人所能容忍,也并非常人所需要的。
还未搞清楚这池子的用途,朱玉探究的眼神一凝,所有的疑惑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打碎。
只见那翻滚的暗金色池水中心,赫然坐着一个她十分熟悉的人。
有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撇开视线,眨了好几下眼睛,又过了好几个呼吸,才鼓起勇气,再度看过去。
可事实证明,她没看错。
池中那人侧对着她,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喉结上下窜动着,似乎是在极力克制与忍耐。
他大半个身子都浸泡在那滚烫的熔金水里,露出的上半身赤裸着,肩膀骨感锋利,腰肌收得极窄,那是她亲眼见过,甚至亲手碰过、亲自坐过的身子。
——谢知则。
在滚烫的融金水下,他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被侵蚀得寸寸溃烂,露出鲜红的血肉,紧接着,又在某种强大的自愈力下迅速生长出新的皮肉。
但这新生的皮肉并非人皮,而是细细密密,泛着冷光的白色蛇鳞。
那是他的妖身。
蛇鳞片刚一长出,便又被滚烫的金水缓缓地烫融、腐蚀、剥离。
她瞳孔骤缩,心脏跳得飞快,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将那一声惊呼死死地摁回喉咙里。
——谢知则是在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洗去身上的妖气。
即便是元婴期的修士,不用修为护体,皮肉凡胎是抵挡不住这种极致高温与腐蚀的。
可谢知则端坐于池中,只是仰起头,任由修长的脖颈上青筋暴起,任由汗水如雨般滚落,一声不吭。
朱玉太阳穴突突疼。
她从这受刑一般的行为中,莫名看出些他的自毁欲。
就像是在用疼痛麻痹欲望,一遍遍洗掉作为人、作为妖的存在,只剩一具森森白骨,里头装着一颗毫无感情的剑心。
即便知道谢知则是个剑痴,这般行为,还是超过了她的预期。
这池子是他自己还是他人所造?那岸边的玉兰花瓣是用来遮盖金属味道的?他这样泡了多久?
他……疼不疼?
无数疑惑缠绕心间,朱玉想再走前点看清,可一个不留神,身上挂着的玉饰轻轻磕在了身前的石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寂静的洞穴里,极小的声音也会被放大成惊雷。
池中的人影猛地一僵。
“谁?”
朱玉立刻钻回石头之后。
可谢知则已然发难。
她人还未站稳,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压,瞬间席卷了整个溶洞。
有磅礴灵力正冲着她的方向来。
她心道不好。
被谢知则发现她看到这般景象,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快跑!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回了白雾,以其作为遮挡,将自己的身影隐藏。
那股灵力在后头追,雷光闪电好几次缠上她的发丝,却又被浓稠的氤氲挡下。
她脚步不停,跑得飞快,直到脚下的土地再次从山道变回了布满碎石的黄土,身后的灵力也逐渐消失了。
心跳扑通响着,大口大口的呼吸间,她还未彻底松懈,就发现脚下的黄土地正在被一种怪异的深黑所侵蚀。
那深黑不是光与影的作用,而是一种会呼吸、会蠕动的,像生物一般的存在。
?!
朱玉大吸一口气,止住了喘息。
耳鸣如针尖贯穿大脑。
死意、怨气,沉重的寒意逐渐将她的神识冻成一片冰湖。
有股熟悉的恐惧正随着这个深黑攀上脊椎。
不详的预感临身。
巨大的惊慌让她一时间忘了动作,但也不过是在原地愣了几秒,可那深黑便以惊人之速缠上了她的脚。
仅仅在眨眼间,她便动弹不得。
“哟。”
一个戏谑的、熟悉的男人声音,响在了头顶。
朱玉缓缓抬头,一团没有形状的深黑漂浮在氤氲之上。
……
她在谢知则的心魔幻境里见过这团黑雾。
那时,他是谢知则的父亲,被谢知则的巨蟒妖身吞下,消亡。
黑雾里,男人那双无波无澜的眸子,正盯着她,上下打量,“他又新养了个小畜生,真是够有闲情逸致。”
难听的称呼落在头上,朱玉却不知该作何反应,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为什么谢知则的父亲会在这里?他不是死了吗?就算复活了,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无量峰?
太多太多的疑惑涌上心间,配合着极致的恐惧,几乎要将朱玉的理智冲溃提。
见她一张小脸煞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那男人心情极好地低低笑了笑,再开口时,声音多了几分虚假的温和。
“别害怕,看你和他这么熟,我有一事想拜托你。”
语气明明是在笑,可那缠在朱玉脚踝上的黑雾却缓缓收紧,她听见自己的骨骼发出不妙的咔咔声。
这不是拜托,这是威胁。
男人又笑了一声,道:
“你,去帮我把霁雪,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