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木偶又恰到好处地捧心皱眉,俨然重伤未愈的模样。
“前辈大恩大德,宴某没齿难忘。”宴辞挣扎着起身,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木偶,“敢问前辈尊姓大名?又为何受此重伤?是不是因为救我……”
他颌线凌厉,眉骨高挺,原该是冷峻凌冽的长相,却又偏生气质温文,眼神真挚关怀,音色清润亦万分关切。
当真是情真意切,让人如沐春风。
“无妨……只是,许久未曾动用魂力,有些损耗过甚。”木偶显得虚弱不堪,却状似无意地扣住了宴辞手腕脉门。
“我的魂魄原本依附在仙人玉雕上苟且度日,不得离开庙宇半步。今日机缘巧合,得以寄生在这木偶之上,好歹也算是‘自由’了。”
木偶惨然一笑,目光流转,却是说不出的风流俊秀。
“我原名楚无咎。”
木偶楚无咎直勾勾盯着宴辞双目,但凡此刻对方表现出半分惊诧,他恐怕会直接炸穿对方脉门。
但是宴辞面色毫无波动,仿佛对这个名字一无所知。
不难说此刻心头是不是遗憾,楚无咎微微一笑,开始胡编乱造:
“我生前是一介散修,在此庙中被魔人杀害,魂魄无所归依,只好寄居于此。”
“好在我生前习得魂术,魂魄相较他人强劲许多,倒也没有魂飞魄散回归天地。”
楚无咎看似黯然神伤,却仍在余光观察宴辞神情。
见对方对“魂术”二字毫无反应,不由得心中暗忖,对方对修真还真是一窍不通。
毕竟……这可是名门正派眼中的禁忌之术。
只是不知道宴辞明明天赋家世均为上乘,为何完全没有修行过?
楚无咎不动声色继续诱导:“小友,你心地纯良,又身负灵骨,实属难得。只是,怀璧其罪,今日之事,恐非偶然。”
“晚辈亦知处境艰难……”宴辞神色黯然,随即又郑重向楚无咎下拜:
“前辈,您修为高深,见识广博,能否暂时留在晚辈身边?一则让晚辈有机会报答救命之恩,二则若有前辈指点,晚辈或能有一线自保之力。”
“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为前辈寻找恢复肉身之法!”
这正是楚无咎想要的结果。
但他心中却又嫌弃:“师兄,你怎么比上一世蠢了?和这样的你交锋,真是无趣。”
但表现出来的,却是一丝被打动的动容:“唉,也罢。到底你我有缘,既然你诚心相邀,我又怎么忍心拒绝?”
继而又面露忧色:“但是我到底只是残魂,就怕他人把我当做邪魔之辈……”
“前辈放心!我宴辞发誓,绝不向第二人透露前辈之事!”
眼看少年一副赤诚之心,楚无咎刚想应答,忽而发觉不对,一转头——
“前辈小心!”
只见那魔人居然顶着心头窟窿、蓄力良久后向自己扑来!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
楚无咎心头冷笑,刚准备一个法阵送兀纠魂飞魄散,却见宴辞竟然手腕一抖,那凡铁居然一剑封喉,速度竟比楚无咎还快!
楚无咎面上感激,心中却疑窦顿生。
虽说自幼习武凡人达到这样的剑法不算过度惊骇世俗,但是,难不成——
他的目光重新回归审视,手上的法阵闪烁片刻却还是熄灭了。
不,没有道理。
如果宴辞有上一世的记忆,绝不会与自己虚与委蛇,早就一剑戳来,最低也要搏个同归于尽、为师门除害。
他重新戴上“好前辈”的面具,心意转圜——
罢了,他和亲爱的师兄之间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慢慢试探。
只有死了的师兄才是好师兄。如果发现师兄恢复记忆……
他既然能杀对方一次,就能杀第二次。
宴辞却仿佛不觉得自己那一剑多么惊骇世俗,只是回归了翩翩君子风度,郑重又温柔地搀扶着“柔弱”的前辈离开庙宇。
“前辈,我们回家。”宴辞轻声说,语气温柔。
楚无咎乖巧地表演着“为救人而重伤”的形象,心中冷笑:“居然是这么个进水的脑子,你真是一点也不如前世。”
一想到身边人到底不是过去的死敌,楚无咎顿觉索然无味,本想不动声色拉远距离,却觉得对方那双手好似铜墙铁壁,轻飘飘就掌控了自己所有。
“只有这一点和以前一模一样。呵,剑修。”
他没有抬头,因而也看不到宴辞维扬的嘴角、幽深如潭的眼眸。
宴辞微微低头就可以看到锦缎绸罗包裹下,那修长诱人、如同天鹅般的脖颈。
恰如前世。
可惜不如前世鲜活。
不过…总有办法的。
看似光风霁月的少年郎目光暗沉,心思幽微,笑意微不可查。
泥沼般阴湿粘腻的爱恨纠葛最后也只化作心头几句——
师弟,你骗人的样子,还是那么可爱。
也不枉我千里迢迢把那魔人引到你眼前,上演一出苦肉计。
只是,前世我们的账,可得一笔一笔、慢慢地、算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