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匠的身体猛地一僵,显然没听懂这个陌生的名字,脸上露出困惑和畏惧的神色。在他的认知里,眼前的神使自诞生起就该是这副模样,是神的恩赐,是法老的珍宝,怎么会有别的名字?
纳菲尔泰丽没有解释。她知道,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比异国的语言还要难懂。这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是被三千多年时光掩埋的秘密,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她放下黄金面具,看着老工匠:“发绺的卷曲度很好,不用改了。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面具的嘴唇上,“唇线再柔和些,像刚喝过尼罗河水的样子。”
老工匠连忙应下,拿出工具开始修改。錾子敲击黄金的声音清脆而单调,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刺耳,像在雕刻她的命运。
纳菲尔泰丽坐在一旁,看着工匠专注的侧脸,看着黄金在他手中渐渐变得完美。她想起自己曾经的研究课题 —— 古埃及黄金面具的象征意义。那时的她认为,面具是为了让死者在来世被认出,是身份的延续。可现在她才明白,面具也是生者的枷锁,是权力的象征,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件神圣器物的仪式。
“刘安章……” 她又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哀悼。那个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青年,那个在图书馆里熬夜苦读的学生,那个对着古埃及文物两眼放光的考古研究生,已经被这黄金面具彻底覆盖,只在午夜梦回时,才敢悄悄探出头来。
老工匠修改完面具,再次请她过目。这次的面具更加逼真,唇线柔和得像带着微笑,青金石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真的有了生命。
“很好。” 纳菲尔泰丽点点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就这样吧。”
老工匠捧着面具离开时,天已经黑透了。纳菲尔泰丽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巡逻的卫兵举着火把走过,火光在黄金面具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像一个沉默的舞者。
她知道,太阳节祭祀时,她将戴着这副黄金面具,站在神庙的最高处,接受万民的朝拜。他们会对着黄金面具祈祷,会赞美 “尼罗河女神纳菲尔泰丽” 的仁慈,却不会有人知道,面具之下,有一个灵魂正在无声地哭泣。
卡摩斯晚上来时,看到矮几上的黄金面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看来工匠们的手艺没有退步。” 他拿起面具,对着灯光看了看,“很像你,尤其是这双眼睛,像极了尼罗河西岸的湖泊。”
纳菲尔泰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身上的没药熏香与黄金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庄严而陌生的味道,让她想起博物馆里那些尘封的展品。
“等祭祀结束,朕会让人给面具镶嵌更多的宝石。” 卡摩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让它成为全埃及最耀眼的宝物,就像你一样。”
纳菲尔泰丽轻轻 “嗯” 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的铠甲。她能感觉到他对这副面具的期待,对将她彻底神化的渴望。在他眼里,她早已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与这黄金面具融为一体的象征 —— 埃及的荣耀,神的恩赐,他的所有物。
夜深了,卡摩斯离开了。纳菲尔泰丽躺在卧榻上,黄金面具就放在床头的矮几上,青金石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在注视着她。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面具的一角。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或许,这就是她的宿命。作为刘安章,她研究古埃及的面具;作为纳菲尔泰丽,她成为了面具的主人。
只是,当黄金的冰冷覆盖住脸颊,当青金石的眼睛取代了她的目光,那个叫刘安章的灵魂,还能剩下多少?
纳菲尔泰丽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巾。腹部的悸动轻轻传来,像在提醒她还有一个生命与她紧密相连。这个孩子,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的牵绊,也是她不得不接受 “纳菲尔泰丽” 这个身份的理由。
窗外的风还在呜咽,像在为那个逝去的 “刘安章” 哀悼。而床头的黄金面具,在月光下沉默地闪耀着,等待着下个月的祭祀,等待着将它的主人,彻底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神祇。
纳菲尔泰丽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或许,这就是穿越时空的代价。她得到了近距离接触历史的机会,却也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被雕刻,被供奉,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