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罗河的夜带着旱季特有的清冽,月光像融化的银液,淌过主宫的雕花窗棂,在羊毛地毯上织出细碎的花纹。纳菲尔泰丽靠在软榻上,看着乳母将塞提放进摇篮。八个月的婴儿已经会含糊地喊出类似“妈妈”的音节,此刻揉着眼睛,小脑袋在枕头上蹭来蹭去,像只撒娇的小猫。
“让他自己睡吧,” 纳菲尔泰丽轻声说,指尖划过腹部 —— 那里的隆起已经很明显了,新的生命在里面安稳地蜷缩着,偶尔踢一下腿,像在回应她的目光,“他越来越沉了,抱久了胳膊酸。”
乳母应了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油灯跳动的光晕,还有塞提渐渐均匀的呼吸声。纳菲尔泰丽拿起一旁的亚麻布,想继续为腹中的孩子缝制襁褓,可指尖刚碰到针线,就听见回廊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 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是雅赫摩斯。
这个时辰,他通常在处理朝政或是与将领们议事,极少会来主宫。纳菲尔泰丽放下针线,下意识地理了理长裙的下摆,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想起昨夜梦中那条冰冷的尼罗河 —— 她又梦见了被喜克索斯人绑架的塞提,梦见自己追着塞提的襁褓,却怎么也追不上。
门被轻轻推开,雅赫摩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脱下了沉重的金冠,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身上的亚麻长袍带着夜露的湿气,少了白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向她,只是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摇篮里的塞提身上,眼神复杂得像被月光搅乱的河水。
“他睡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婴儿的梦。
“刚睡熟。” 纳菲尔泰丽起身,想为他倒杯酒,却被他拦住了。
“不用忙。” 他走到摇篮边,弯腰凝视着塞提,指尖悬在婴儿柔软的金发上方,却没有落下去,“他长得真快,前两个月还只会爬,现在都快会走了。”
纳菲尔泰丽没有接话。她看着雅赫摩斯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这个总是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的眼神里竟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柔软,像被风沙磨平了棱角的岩石。
“你知道吗,” 雅赫摩斯突然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塞提脸上,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小时候,也有个弟弟,比塞提现在还小些。”
纳菲尔泰丽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从未听过雅赫摩斯提起自己的家人。宫廷里的传闻说他是前朝法老的私生子,卡摩斯同父异母的兄弟,从小在底比斯的民间长大,靠着过人的胆识和狠辣的手段才一步步爬上权力的顶峰。
“他很爱笑,” 雅赫摩斯的指尖终于轻轻落在塞提的额头上,动作温柔得不像他,“每次我从外面带回的无花果,他都会拍着小手尖叫,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像只贪吃的小猫。”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可纳菲尔泰丽却听出了那笑意背后的哽咽。她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个最耐心的听众,知道此刻任何打断都是不礼貌的。
“那年我十岁,” 雅赫摩斯的声音陡然低沉,像沉入了尼罗河底的石头,“喜克索斯人的骑兵闯进了我们住的小巷。他们说我们窝藏了反抗军,把男人都绑起来,女人和孩子赶到巷口。我弟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举着手里的无花果,对着一个喜克索斯士兵笑……”
他的声音顿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平日里锐利的眼神此刻像蒙上了一层雾,模糊而痛苦。
“那个士兵…… 用长矛把他挑了起来。” 雅赫摩斯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像冰锥扎进纳菲尔泰丽的心里,“无花果掉在地上,被马蹄碾成了泥。我弟弟甚至没来得及哭出声。”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跳动的噼啪声,还有塞提无意识的呓语。纳菲尔泰丽看着雅赫摩斯紧绷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离自己从未如此之近 —— 不是作为法老,不是作为胜利者,而是作为一个曾目睹过至亲惨死的孩子。
她想起他攻破卡摩斯王宫时的冷酷,想起他修改神谕时的果决,想起他对权力近乎偏执的掌控 —— 原来这一切的背后,都藏着这样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 雅赫摩斯终于抬起头,目光转向纳菲尔泰丽,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青铜,“眼泪和求饶是最没用的东西。这个世界上,只有权力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一步步走向纳菲尔泰丽,身上的夜露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没药香,笼罩住她。他没有碰她,只是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我杀过很多人,用过很多不光彩的手段,甚至…… 对你和塞提做过一些让你害怕的事。可我别无选择。在埃及,软弱就意味着死亡,不仅是自己死,还会连累所有你在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