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到头来,他躺在病榻弥留之际,念及的不是半生争斗的输赢,而是一句迟来的“对不起”;她握着这枚冰冷的信物,想起的也不是刻骨的仇恨,而是岁月磨平棱角后,对宿敌一生执念的释然。
“你看,他终究是想通了。”泰舒卜·阿莉亚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世事沧桑的感慨,“权力沉浮,半生争斗,在生死面前,终究都轻得像风中鸿毛。”
纳菲尔泰丽浅浅一笑,笑声里裹着几分释然,也藏着一丝历经世事的疲惫:“或许,他从不是向我道歉,而是向自己被权力与偏见困住的一生,求得一份心安。”
她忽而想起伊姆霍特普年轻时的模样,那个意气风发、心怀神权的祭司,一生坚信神权高于一切,恪守古制,笃定唯有严守传统,埃及方能长治久安。他从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只是被时代的偏见、权力的欲望牢牢困住,如同她曾经被“刘安章”的现代记忆困住那般,困在自己的执念里,走了一辈子的弯路。
“把它埋了吧。”纳菲尔泰丽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护身符放回木盒,目光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尼罗河,语气平静而坚定。
贝斯愣在原地,一时有些不解:“娘娘,这可是大祭司的临终遗愿……”
“我知晓。”纳菲尔泰丽轻声打断他,眼神澄澈而通透,“神明会明白的。我与他之间的恩怨,从不需要一枚信物来证明和解。让尼罗河的河水带走它吧,就像带走那些年的争吵、算计、仇恨与纠葛,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泰舒卜·阿莉亚微微颔首,眼中闪过深深的赞许:“你说得极是。真正的放下与和解,从不是靠一件外物佐证,而是存于心底的释然。”
当日午后,贝斯依着纳菲尔泰丽的吩咐,将那枚刻着“和解”的绿松石护身符,深埋在了尼罗河畔的芦苇丛中。河水缓缓拍打着岸边的软泥,水声潺潺,温柔绵长,如同为这段纠缠半生的恩怨,吟唱着一首平和的挽歌。
纳菲尔泰丽立在庭院的高台上,远远望着尼罗河蜿蜒的方向,心底一片澄澈平静。她未曾刻意原谅伊姆霍特普,也早已放下了所有恨意,只是明白,那些纠缠半生的争斗,终究该彻底落幕了。
就像尼罗河的水,无论流经多少曲折险滩,多少漩涡暗礁,最终都会奔涌向前,汇入辽阔的大海,归于波澜不惊的平静。
傍晚时分,泰舒卜·阿莉亚辞别离去,庭院重归寂静,唯有风拂过纸莎草,发出沙沙的轻响。纳菲尔泰丽坐回芦苇席上,静静看着夕阳将尼罗河染成一片鎏金,波光粼粼,温暖壮阔,心底骤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通透。
她想起雅赫摩斯,想起早逝的涅菲缇丝,想起远在边境的拉美西斯,想起刚硬的阿蒙霍特普,想起温润的塞提,想起聪慧的安……那些她爱过、恨过、牵挂过、对峙过的人,如同尼罗河的万千支流,有的湍急,有的平缓,有的清澈,有的浑浊,最终尽数汇入她的生命长河,构成了她独一无二、跌宕半生的人生。
伊姆霍特普的那枚护身符,不过是这条长河里一粒微小的沙,被流水带走,却丝毫不会改变河流奔涌的方向。
几日之后,伊姆霍特普离世的消息传遍了底比斯。阿蒙霍特普法老下令为他举行了盛大隆重的葬礼,塞提亲自撰写悼文,赞他一生为埃及神权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纳菲尔泰丽没有前往参加葬礼,只是在庭院里摆上一束清雅的蓝莲花,朝着阿蒙神庙的方向,静静伫立了片刻。
尼罗河的水在暮色中静静流淌,载着一个女人的放下与释然,奔涌向遥远的未来。纳菲尔泰丽心知,属于她与伊姆霍特普的那个时代,终究是落幕了。而她往后要做的,便是带着这份心底的平静,从容走下去,直至生命的尽头。
这便足矣。